深夜,小院天井。
贾玉振仰头看天。冬夜的星空格外清澈,银河横贯天际,千万颗星星冷冷地闪烁着。
苏婉清拿着外套出来,轻轻披在他肩上。
“冷,进屋吧。”她说。
贾玉振没动。他看了很久的星星,忽然说:“婉清,你知道这些星星的光,是多久以前发出来的吗?”
苏婉清摇摇头。
“几百年,几千年,甚至几万年。”贾玉振轻声说,“我们看到的光,是它们很久以前的样子。有些星星,可能早就灭了,但我们还能看见它的光。”
他顿了顿:“真话也是这样。今天说了,可能没人听,可能被骂,可能带来灾祸。但总有一天,会有人看见它的光——哪怕说真话的人,早已不在了。”
苏婉清眼圈红了。
贾玉振转过身,握住她的手:“婉清,如果……如果我真被暗杀了,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不许说这种话——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贾玉振声音很平静,“我书房里,有个暗格。在《资治通鉴》第三排第二本后面,按一下,会弹出来。
里面是《未来之书》的全稿,还有我这些年写的所有文章的手稿。”
他看着她,眼神恳切:“如果我死了,你不要管我的后事。第一件事,就是把那些手稿取出来,分成三份。
一份藏到冯四爷那里,一份托人送到延安,一份……想办法送到国外,交给可靠的汉学家。”
“然后,你立刻离开重庆。去昆明,去成都,去哪儿都行,就是别留在这里。周党余孽不会放过你,日本人可能也会灭口。”
苏婉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:“玉振……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贾玉振擦去她的眼泪,“你活着,这些手稿才有意义。
你要活下去,等到战争结束,等到有一天——有人愿意听真话了,把这些稿子印出来,让后人知道,在1941年的冬天,在所有人都狂欢的时候,还有人说过这样的话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:“这可能是我这辈子,做的唯一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。你得帮我完成它。”
苏婉清哭得说不出话,只能拼命点头。
贾玉振抱住她,很紧很紧。
“对不起,”他在她耳边说,“嫁给我,让你受苦了。”
“不苦。”苏婉清哽咽,“嫁给你,是我这辈子最对的事。”
他们相拥在星空下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三更了。
夜色浓得像墨,但东方的天际,已经隐隐透出一丝灰白。
天快亮了。
但贾玉振知道,对于这个国家,对于他自己,最黑暗的时刻——
真的,才刚刚开始。
十二月的重庆,雾越来越浓。但浓雾遮不住的,是报纸头版日益刺眼的血红标题。
12月12日,《中央日报》头版:
“香港守军浴血奋战,英军求援!”
副标题小字:“日军三个师团登陆新界,九龙防线告急。”
茶馆里,人们捧着报纸,面面相觑。
“香港……不是英国人的地盘吗?日本人真敢打?”
“不是说英国海军天下无敌吗?”
质疑声刚起,更猛的浪头就打来了。
三天后,12月15日,《大公报》通栏标题:
“马来亚英军全线溃退!新加坡危在旦夕!”
报道写得触目惊心:“日军运用‘自行车闪电战’,半月推进三百英里……英军主力舰‘威尔士亲王’号、‘反击’号被日机炸沉……”
“自行车打坦克?”一个老先生摘下老花镜,手在抖,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
但事实比想象更残酷。
12月22日,圣诞节前三天,三份报纸同时出号外。
《扫荡报》:
“菲律宾美军退守巴丹半岛!麦克阿瑟将军誓言死守!”
《新民报》:
“日军在缅甸登陆!滇缅公路遭猛烈空袭!”
最致命的一击来自《新华日报》,标题只有两个字,却像两把刀:
“香港——沦陷。”
下面一行小字:“12月25日,圣诞节,港督杨慕琦宣布投降。守军伤亡逾万,市民死伤不计其数。”
卖报的报童嗓子都喊哑了:“号外!号外!香港没了!英国人的香港没了!”
街上行人纷纷驻足,抢购报纸。看完后,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那些曾高喊“盟国必胜”的人,脸色煞白。那些曾嘲讽贾玉振“悲观主义”的人,嘴唇颤抖。
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把报纸揉成一团,狠狠摔在地上:“英国佬……英国佬都是饭桶!”
“美国人呢?美国不是世界第一吗?”旁边有人问。
没人回答。
浓雾中,重庆城一片死寂。前几天还挂在街头的“庆祝盟国并肩”的横幅,在冷风中耷拉着,像送葬的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