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,《正气日报》头版。
社论标题触目惊心:
《警惕悲观主义幽灵——评当前文化界一股错误思潮》
文章不点名,但字字指向贾玉振:
“近日,山城有所谓‘文化名流’,借珍珠港事件大作文章,危言耸听,散布悲观论调……此人声称‘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才刚开始’,将盟国参战这一伟大历史转折,污蔑为‘更艰难斗争之序幕’……此种言论,若非别有用心,便是思想糊涂至极!”
“抗战四载,全国军民浴血奋战,如今终见曙光。正需鼓舞士气、坚定信心之时,却有人逆势而为,大泼冷水……此非‘理性审视’,实为‘失败主义’之幽灵借尸还魂!”
“吾辈当警惕:此等言论,动摇民心,瓦解斗志,正中日寇下怀!凡我爱国同胞,当共斥之,共讨之!”
社论一出,几家小报立刻跟上。
《山城晚报》标题更耸动:
《贾玉振私下语:中国打不赢?》
文章编得有鼻子有眼:“据知情人士透露,贾玉振在私人聚会中曾言:‘以中国之落后,实难独立战胜日本,唯靠盟国耳。’此言若真,则其平日所谓‘爱国’,不过欺世盗名!”
《渝州快报》则把矛头指向希望基金:
《慈善还是生意?起底希望基金账目疑云》
“贾玉振以‘希望基金’为名,募集海量捐款。然基金账目从未公开,资金流向成谜……有捐款人质疑:善款是否被挪用?所谓‘工坊’‘夜校’,是否仅为掩人耳目?”
谣言像瘟疫一样扩散。
茶馆里,酒楼上,街头巷尾,到处都在议论:
“听说了吗?贾玉振其实早就没信心了。”
“希望基金的钱,说不定都被他私吞了。”
“我说呢,他干嘛总唱反调——原来是心里有鬼。”
重庆大学礼堂,座无虚席。
“战时文化论坛”每月一次,往常都是学术交流,今天却像战场。
贾玉振坐在台上,面前是密密麻麻的人头。前排是教授学者,中间是学生,后排站满了市民。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——好奇的、审视的、敌意的。
主持人介绍完毕,该他发言了。
贾玉振站起身,清了清嗓子:“诸位,今日我想谈的题目,还是那句话:黎明虽已望见,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,往往此刻才真正降临。”
台下立刻骚动。
他不管,继续说:“珍珠港事件后,举国欢庆,可以理解。但作为知识分子,我们应当看得更深、更远。
日军为何南进?因为他们在中国的战争机器已经油尽灯枯。
他们必须夺取东南亚的石油、橡胶,才能继续运转——”
“你这是长敌人志气!”
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他。
前排站起一个戴眼镜的男学生,脸涨得通红:“贾先生!现在全中国都在庆祝盟国并肩作战,你却在这里分析日军的‘困难’?你这是什么立场?”
贾玉振平静地回答:“分析敌人的困难,不等于长敌人志气。相反,只有看清敌人的困境,才能理解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,我们该如何应对。”
“狡辩!”另一个女学生站起来,“你就是悲观主义!就是失败主义!”
“对!失败主义!”好几个学生齐声喊。
一个纸团从后排飞过来,砸在贾玉振胸口,散开,是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用红笔写着“汉奸”两个字。
礼堂里炸开了锅。
“肃静!肃静!”主持人拍桌子。
一个白发教授缓缓站起。他是中央大学历史系的李教授,德高望重。
他一站起来,全场安静了。
“贾先生,”李教授声音温和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,“你从学术角度分析时局,或许有几分道理。但你要知道,学术是学术,政治是政治。
在当下这个关键时刻,我们需要的是团结,是信心,是万众一心。
你的言论,不管本意如何,客观上确实会动摇人心,瓦解斗志。”
他顿了顿,语重心长:“贾先生,你还年轻,有才华。但才华要用对地方。
我劝你——收回那些不合时宜的言论,写些鼓舞人心的文章。
这才是知识分子该做的事。”
掌声雷动。
贾玉振站在台上,孤立无援。
这时,又一个身影站起来——是赵作家。
半年前,他在《大公报》上撰文盛赞《未来之书》,称贾玉振为“百年一见的奇才”。
“李教授说得对。”赵作家声音洪亮,“贾先生,我过去钦佩你的才华,但今日,我必须说——我与你的观点截然不同!”
他转向全场:“我坚信,美国参战,是历史的转折点!日本惹怒了世界第一强国,它的覆灭指日可待!
我们应该欢呼,应该庆祝,应该对未来充满信心!
而不是像某些人那样,散布悲观论调,动摇军心民心!”
他看向贾玉振,眼神复杂:“贾先生,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,他坐下。掌声更热烈了。
贾玉振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脸——激愤的学生,威严的教授,划清界限的旧友,还有更多麻木的、看热闹的群众。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
但当他开口时,声音依然平稳:“诸位可以骂我,可以扔纸团,可以与我划清界限。但我还是要说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气:“请做好准备。日军的南进已经开始,滇缅公路很快会被切断,重庆将迎来更猛烈的轰炸,敌后根据地的斗争会残酷十倍。
这不是诅咒,是预警。现在多做一分准备,将来就少流一滴血。”
“散会。”
他转身下台。身后传来嘘声、骂声,还有主持人的“请大家有序退场”。
走出礼堂时,一个瘦小的女学生悄悄塞给他一张纸条,然后飞快跑了。
贾玉振展开纸条,上面是娟秀的字迹:
“贾先生,我信你。请一定保重。”
落款:“一个普通的学生。”
他把纸条小心折好,放进口袋。
这是今天唯一的温暖。
张万财的办公室电话响个不停。
“张先生,我是旧金山华侨总会的陈理事……关于希望基金的捐款,我们董事会有些疑虑……”
“张老板,我是新加坡的李先生……听说贾先生最近言论有些……出格?我们的捐款,是用于救助难民,不是用来支持某些政治立场的……”
“万财兄,我是香港的王老板……咱们多年交情,我直说了——你能不能劝劝贾玉振?现在这形势,低头不丢人……”
张万财一个个解释,一个个安抚,嗓子都哑了。
挂掉最后一个电话,他瘫在椅子上,双手捂脸。
何三姐推门进来,眼睛红肿:“张老板……街坊都在传,说咱们希望基金是‘汉奸基金’,说咱们帮日本人做事……我今早去买菜,卖菜的都不卖给我……”
她哭起来:“我就是个做饭的,就想给难民多口吃的……怎么就成了汉奸了?”
张万财疲惫地摆摆手:“三姐,你先回去休息。这事……我来处理。”
何三姐走了。张万财坐在昏暗的办公室里,看着墙上“希望基金”的匾额,那是开业时贾玉振亲手题的。
他看了很久,最终叹了口气,起身出门。
希望基金总部,义工们正在整理物资。但气氛明显不对。
几个年轻义工聚在角落,低声议论:
“你们看了今天的报纸吗?说咱们基金账目有问题……”
“贾先生也是,干嘛非说那些话?现在好了,咱们都成靶子了。”
“我爸妈昨天打电话,让我赶紧辞职回家……说跟着贾玉振,没前途,还有危险。”
一个戴眼镜的男义工忽然站起来:“我不干了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他走到负责人面前,递上一封信:“这是我的辞职信。我……我想回家复习,准备考大学。”
负责人接过信,没说话。
另一个女义工也站起来:“我……我也不干了。我舅舅在成都给我找了份工作。”
“我也不干了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短短半小时,七个义工辞职。
他们走的时候,低着头,不敢看人。
只有一个女孩在门口回头,轻声说了句:“对不起……我只是……不想跟唱衰中国的人共事。”
门关上了。
物资仓库里,只剩下五个老义工——都是最早跟着贾玉振从北平逃出来的,经历过最苦的日子。
他们默默干活,没人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