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风捏着那份《黎明前的至暗时刻》手稿,在新闻检查处走廊里站了整整两个钟头。
门开了又关,官员进进出出,没有人看他一眼。
直到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干事夹着公文包走出来,胡风才赶紧上前:“王干事,您看这篇稿子……”
王干事接过稿子,只扫了标题,眉头就皱成了疙瘩。
他快速翻了几页,越翻脸色越沉。
“胡先生,”他把稿子递回来,语气冰冷,“这个,不能发。”
“为什么?”胡风急了,“这是贾玉振先生的重要文章,分析时局——”
“就因为是他写的,才更不能发。”
王干事推了推眼镜,“珍珠港事件后,全国上下欢欣鼓舞,委员长都发表了‘胜利在望’的讲话。你们倒好,写什么‘黎明前最深的黑暗’?这不是公然唱反调吗?”
“这不是唱反调,是理性分析——”
“理性?”王干事冷笑,“胡先生,你是文化人,应该懂政治。现在需要的是什么?
是鼓舞士气,是坚定信心!美国参战了,这是天大的好事,就该大张旗鼓地宣传。
你们倒好,泼冷水?动摇民心!”
他转身要走,胡风拦住他:“王干事,文章里说的都有理有据,日军南进是事实——”
“事实也得看怎么说。”
王干事甩开他的手,压低声音,“胡风,咱们也算老相识,我跟你透个底——这篇文章,检查处已经定性了:‘动摇民心,破坏庆祝氛围,有通共嫌疑。’
你要是聪明,就让贾玉振赶紧把稿子烧了,再写篇歌颂盟国、展望胜利的文章,这事就算过去了。”
胡风僵在原地。
王干事拍了拍他肩膀:“听我一句劝。现在这形势,说真话……是要掉脑袋的。”
说完,他匆匆走了。走廊尽头传来其他官员的笑谈声,隐约听到“美国援华”、“胜利在望”之类的词。
胡风攥着那份被退回的手稿,纸张边缘都捏皱了。
傍晚,七星岗小院。
张万财搓着手在屋里踱步,额头上全是汗:“玉振兄,不是我说你……那文章,确实……确实不太合时宜。”
贾玉振坐在书桌前,头也不抬:“哪里不合时宜?”
“你看啊,”张万财在他对面坐下,苦口婆心,“现在全国都在庆祝,美国参战,盟国壮大,这是大势所趋。
咱们顺着大势说,说胜利在望,说光明在前,不好吗?非要说什么‘黑暗才刚开始’……这话谁爱听?”
“没人爱听,就不用说了?”贾玉振放下笔,“万财兄,如果医生诊断出病人得了重病,难道因为病人不爱听,就不说了?”
“这不一样——”
“一样。”贾玉振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国家病了,病得很重。我们这些读过书、识得字的人,如果都不敢说实话,那跟见死不救有什么区别?”
张万财也站起来,声音高了:“可你说实话的代价是什么?新闻检查处把文章扣了,定性‘动摇民心’!还说你‘有通共嫌疑’!玉振兄,这帽子扣下来,是要杀头的!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半晌,贾玉振轻声问:“所以,你的意思是,让我改?”
“改缓和点。”张万财赶紧说,“把那些尖锐的话删掉,加些鼓舞人心的段落。
比如……比如肯定美国参战的积极意义,展望盟国必胜的前景。
至于日军南进、敌后更残酷这些……可以轻描淡写带过,或者干脆不提。”
贾玉振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万财兄,”他说,“如果文章按你说的改,那它还有存在的必要吗?”
“怎么没有?至少能发出来——”
“发一篇谎言出来?”贾玉振打断他,“告诉民众一切都会变好,盟国会帮我们打赢,战争很快结束——然后呢?
等日军真的从中国抽调精锐南下,等敌后根据地的扫荡更残酷,等滇缅公路被切断,等重庆迎来更猛烈的轰炸……那时候,民众发现我骗了他们,他们会怎么想?”
张万财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他们会觉得,连贾玉振都说谎了,这世上还有真话吗?”
贾玉振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地上,“到那时,失去的不仅是信任,还有希望本身。”
他走到书桌前,拿起那份手稿:“这篇文章,我一个字都不会改。”
“可发不出来——”
“那就自己印。”贾玉振斩钉截铁。
印刷是在半夜进行的。
冯四爷找了一家小印刷厂,老板是他袍哥弟兄,拍胸脯保证:“四爷放心,天亮之前,五千册,一册不少。”
机器在昏暗的厂房里轰隆隆响。油墨的味道刺鼻,工人们沉默地操作着。
一摞摞刚印好的小册子堆在墙角,封面上只有一行字:
黎明前的至暗时刻
贾玉振
没有出版社,没有刊号,甚至没有定价——封底印着“免费赠阅,敬请传抄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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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玉振站在机器旁,看着纸张一页页翻飞。
苏婉清帮他整理装订好的册子,手指被纸张划破了几道口子,她只是用嘴抿了抿,继续干活。
“值得吗?”冯四爷忽然问。
贾玉振没回答。
他拿起一本刚印好的册子,翻开第一页,墨迹还微微湿润。
“四爷,”他说,“你还记得咱们从北平逃出来的路上,见过什么吗?”
冯四爷沉默。
“我见过。”贾玉振的声音很轻,“见过整村的人被日军杀光,尸体堆在村口;
见过母亲抱着饿死的孩子,坐在路边发呆;
见过士兵穿着草鞋,拿着老套筒,迎着机枪冲锋……”
他把册子合上:“如果我现在不说真话,不提醒大家准备好应对更残酷的局面,那么这些惨状,还会一遍遍重演。
滇缅公路被切断,援华物资进不来,前线的士兵会缺枪少弹;
日军加强对根据地的扫荡,敌后的百姓会被屠杀;
重庆迎来更猛烈的轰炸,会有更多人死在防空洞外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说假话的代价,是血。是真真切切的人命。”
冯四爷看了他很久,最终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印吧。有事,我担着。”
第二天清晨,五千册小册子分成了几十份。
希望基金在重庆的八个粥棚、五个夜校、三个工坊,每个点都放了几百册。
义工们站在街头,见人就发:“免费看,贾先生的新文章。”
起初没人接。
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摆摆手:“贾玉振?就是那个泼冷水的?不看不看。”
一个女学生接过,翻了翻,皱眉:“这什么呀……‘黑暗才刚开始’?真晦气。”随手扔进了垃圾桶。
但也有接过去的。
一个黄包车夫把册子揣进怀里,憨厚地笑:“贾先生写的,肯定有道理。我拉完车看。”
一个报童多要了几本:“我帮您发!我认识好多卖报的弟兄!”
到中午时分,三千册已经发出去。
茶馆里开始有人议论:
“看了吗?贾玉振那篇文章。”
“看了。说得……有点道理。”
“有什么道理?唱衰罢了。”
“哎,你别说,里面说的日军南进、滇缅公路危险这些……好像真是那么回事。”
声音压得很低,但传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