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沉，山谷里的黑暗浓稠如墨，仿佛能吞噬一切声响和光亮。
铁山团残部像一群受伤的野兽，蛰伏在一条干涸的河沟和乱石堆后。
突围成功的短暂亢奋早已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疲惫和伤痛。
许多战士一停下来便昏睡过去，或是因为脱力和失血而意识模糊。
压抑的呻吟和牙齿打颤的声音在黑暗中此起彼伏。饥饿如同附骨之疽，在短暂的激越后，更加凶猛地啃噬着空瘪的胃囊。
李铁山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，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大刀冰凉的刀身。
血腥味、硝烟味和他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浓重汗酸与焦糊味混杂在一起。
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依然睁着，望向老王庄方向那片似乎仍未完全平息、偶尔闪过零星火光的夜空。
一股邪火，一股憋屈到极点的戾气，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，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。
就这么跑了？像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一样，从鬼子的包围圈里钻出来，然后夹着尾巴消失在深山老林？
黑云岭的债，老王庄被围困三天的屈辱，突围路上倒下的那么多兄弟就这么算了？
“老赵，”他声音沙哑，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，“咱们就这么走了？”
赵志坚就坐在他旁边不远处，正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，在一个小本子上记录着突围后的情况，闻言笔尖一顿。
他抬起头，即使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，他也能感受到李铁山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不甘和杀意。
“部队伤亡太大，极度疲劳，急需休整和治疗。”
赵志坚的声音很轻，带着理性的克制，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，“鬼子很可能会追击，或者在天亮后扩大搜索范围。当务之急是”
“当务之急是老子咽不下这口气！”李铁山猛地一拳砸在身边的岩石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，引得附近几个浅眠的战士不安地动了动。
他压低声音，却字字带着血腥味：“鬼子以为咱们是丧家之犬，只会逃命！老子偏要回头咬他一口！就算崩掉几颗牙，也得让狗日的知道疼！”
“回头？”赵志坚的呼吸微微一滞，“你是说”
“刘三！”李铁山低吼一声。
不远处，蜷缩在一丛灌木下的刘三几乎是弹了起来，摸索着爬过来：“团长！”
“你之前说，宫本小队，还有那个什么鬼子在前边的临时指挥部，在什么地方？离老王庄多远？具体布置！”李铁山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狼一样的光。
刘三的心脏狂跳起来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激动。
他努力回忆着，语速极快但清晰：“报告团长！鬼子这次扫荡，在老王庄东北方向大概十里地的马蹄凹设了个前进指挥所，主要是协调围攻咱们和西边几个山口的部队。
指挥官是个叫佐藤的中佐。宫本小队是他的直属警戒部队之一，白天出来参加围攻，晚上大部分会撤回指挥所外围加强警戒。
指挥所本身兵力不多，主要是通讯、参谋人员和少量警卫，依托一个废弃的地主大院修建，围墙高。
但咱们‘解放大队’里有人以前被抓去修过工事，知道后院墙有一段是后来补的，不太结实，而且为了拉电话线，后墙根挖开过又草草填上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低，却更清晰：“最重要的是，白天围攻紧张，他们肯定以为咱们就算突围也是往深山远遁，绝对想不到咱们刚出来，就敢回头去掏他的指挥部！
现在正是他们最松懈的时候！如果如果能打掉它，哪怕只是搅乱，鬼子这一片的指挥至少得乱上一阵！”
黑暗里一片寂静，只有夜风掠过树梢的呜咽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嗥叫。
赵志坚迅速权衡着。极度疲惫的部队，反向袭击敌军指挥部，这简直是疯狂的冒险。
成功率微乎其微，一旦失手，就是全军覆没。但是刘三的情报很具体，对敌心理的判断也符合逻辑。
更重要的是，李铁山那口“气”必须出，部队刚刚经历碾盘上的精神淬炼和惨烈突围，这股决死之气如果只是用来逃命，会迅速消沉；
如果有一个明确、凶狠、看似不可能的目标去冲击，反而可能再次爆发出惊人的力量。这是一场用最后的本钱进行的豪赌。
“能动的，还有多少？”赵志坚问，声音冷静得可怕。
李铁山已经在心里盘算：“去掉重伤员和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，还能凑出一百二三十人。
弹药几乎没了，刺刀、大刀、能当家伙用的石头木棍，就是全部家当。”
“挑最精悍的，八十人。不要任何累赘。”
赵志坚下了决心，语气斩钉截铁，“目标只有一个：马蹄凹，鬼子指挥所。
不打占领，只求最大破坏，猎杀指挥官，摧毁通讯，然后立刻撤离，绝不恋战。
动作要快，要狠，要像一把烧红的锥子，捅进去就拔出来！”
“就等你这句话！”李铁山狞笑一下，尽管无人看见，“刘三，挑几个‘解放大队’最熟悉地形、最敢玩命的，带路！
其余人，自愿报名！告诉弟兄们，不是去送死，是去给黑云岭、给老王庄、给路上倒下的兄弟，讨一笔血债！
让鬼子知道，咱们铁山团，就算只剩一口气，也能咬断他的喉咙！”
命令悄无声息地传达下去。没有动员，只有低哑的询问和毫不犹豫的响应。
那些刚刚从鬼门关爬出来、浑身伤痛饥饿的战士们，听到“回头打鬼子指挥部”，眼睛竟然再次亮起骇人的光。
那不是求生的光，而是复仇的、渴望证明“值了”的凶光。
八十个人很快挑选出来，包括刘三和另外五个“解放大队”的成员。
他们默默检查着手中寒碜的武器，用布条将手和刀柄、木棍缠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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