碾场上震天的怒吼尚未完全平息,那决死的气浪仍在炙烤着沉闷的空气。
李铁山拄着大刀,胸膛剧烈起伏,赤红的眼睛扫视着下方那一张张被重新点燃的脸。
狂热需要方向,血气需要出口。就在这意志凝聚到顶点的时刻,人群边缘一阵骚动,一个身影奋力挤了出来,跌跌撞撞扑到碾盘前。
是刘三。
他比所有人都瘦,眼窝深陷,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,是急切,是抓住最后机会的决绝,或许还有一丝赎罪的火焰。
“团长!政委!不能硬冲!”
刘三的声音嘶哑,却异常清晰,手指颤抖着指向西边,“西边!是伪军李歪嘴的补充团和鬼子宫本小队结合部!
李歪嘴的兵我清楚,大部分是抓来的壮丁和混饭的兵痞,怕死!
他们团刚挨了咱们打,伤亡不小,士气最低!
结合部拉得长,工事马虎,宫本小队人少,骄横,看不起伪军,协防有间隙!
咱们集中所有能动的,不声张,不喊号,就挑傍晚他们换岗吃饭人心最散的时候,从那里,用最快的速度,最猛的劲头,捅出去!我我熟悉他们布防的软肋,我带路!”
李铁山和赵志坚飞快地对视一眼。
刘三的话,像黑暗中的一道裂缝,透出微光。
绝境中的情报,往往比生力军更珍贵。
李铁山没有犹豫,他一把将刘三拽上碾盘,让他面对众人。
“都听见了?”李铁山吼道,“咱们的路,这个兄弟指出来了!是条血路,更是条生路!敢不敢走?!”
“敢——!”吼声再起。
“刘三!”
“到!”
“你,还有‘解放大队’愿意打头阵的弟兄,组成尖刀班!你带路!”
李铁山下了死命令,“赵政委,组织所有非战斗人员、轻伤员,紧跟尖刀班!
其余所有能拿动枪的,包括你我,全部编入突击队!
没有预备队!不留后路!刺刀上枪,手榴弹弦拴手上!
一句话:冲出去,活!冲不出去,就死在冲锋的路上!为了‘值了’——准备!”
最后的准备仓促而悲壮。
战士们默默检查着手中几乎无用的武器——子弹寥寥无几的步枪被紧紧握住,刺刀被反复擦拭,尽管它早已不再光亮;
没有刺刀的,捡起了最趁手的石块,拆下了枪托,甚至解下了绑腿,将一端缠在手上,另一端系上石头。
重伤员被安置在相对隐蔽的角落,留下极少数实在无法行动的人员照顾,他们眼中没有怨恨,只有无声的诀别和鼓励。
炊事班烧光了最后一点能烧的东西,给每人灌了一口带着焦糊味的“热水”,这大概是断粮三日来唯一的热量。
刘三和另外七个从“学习队”选拔出来、表现最坚定的原伪军,组成了尖刀班。
他们换上了相对齐整些的装备(从牺牲战友身上得来),眼神复杂,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。
刘三蹲在地上,用木棍飞快地划拉着简易的地形和敌哨位置,低声向李铁山和几个突击队长交代着。
太阳西沉,将老王庄和周围的山峦染上一层凄艳的血色。
闷热未退,但空气中杀机已凝如实质。
“出发!”李铁山低声下令,声音像刀锋摩擦。
没有口号,没有呐喊。
三百多人的队伍,像一群沉默的幽灵,拖着饥饿疲惫到极点的身躯,却以一种惊人的秩序和速度,悄然向西移动。
刘三带着尖刀班走在最前,身影没入渐浓的暮色。
接近结合部时,果然如刘三所说,伪军阵地上人声杂乱,炊烟袅袅,哨兵也有些懈怠。
宫本小队方向的工事更规整,但人数不多,探照灯尚未亮起。
两个阵地之间,是一片长着灌木和乱石的斜坡,防线明显薄弱。
“就是那里!”刘三趴在一块石头后,指着斜坡中段一个伪军机枪火力点侧翼的阴影,“那里是两不管地带,巡逻间隔长。冲过去,直插山谷,就能跳出包围圈!”
李铁山点点头,回身,目光最后一次扫过身后密密麻麻、呼吸粗重却眼神灼热的战士们。他缓缓举起了手中卷刃的大刀。
“铁山团的弟兄们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,“为了黑云岭的兄弟,为了家里盼着的爹娘,为了书里写的那个‘将来’冲啊——!!!”
“冲啊——!!!”
“为了能瞑目——杀——!!!”
积蓄已久的狂暴能量,在这一刻轰然爆发!决死的口号不再是碾盘上的宣誓,而是冲锋的号角!
三百多个身影,如同决堤的洪流,又像扑火的飞蛾,向着那片斜坡亡命冲去!
饥饿和疲惫仿佛瞬间被燃烧的意志蒸发,他们爆发出野兽般的速度和不似人类的嘶吼!
“八路!八路突围了——!”伪军阵地上顿时大乱,尖叫、哨声、稀稀拉拉的枪声响起。
尖刀班冲在最前。刘三根本不看两侧射来的子弹,眼睛只盯着那个预定的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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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原伪军士兵被流弹击中倒下,另一个毫不犹豫地补上他的位置。
他们用身体为后面的主力开辟道路,用对敌阵习惯的了解,躲避着最初的火力。
真正的炼狱在接近缺口时降临。
宫本小队的日军反应极快,机枪调转,炽热的火鞭扫向人群。
侧翼伪军的火力也加强了。
冲在前面的战士像被砍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。
“不要停!冲过去就是生路!停下就是死!”
李铁山狂吼,大刀挥舞,格开射向他的流弹,脚下一步不停。
赵志坚跟在他身边,用手枪连连点射,打掉了伪军一个露头的机枪手。
白刃战在缺口处瞬间爆发!
率先冲到的战士,根本不顾及自身,用身体撞向敌人的刺刀,为后面的战友创造机会。
刺刀折断了就用枪托砸,枪托碎了就用石头,用牙齿!
一个饿得眼冒金星的战士,竟然用头狠狠撞在了一个日军的鼻梁上,两人翻滚着倒下。
那种完全放弃防御、只求杀开血路的亡命气势,竟将训练有素、装备精良的日军也震慑得出现了瞬间的迟滞。
“解放大队”的人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勇悍。
刘三抢过一杆牺牲战友的步枪,嘶吼着:“不想再当二鬼子!不想子孙抬不起头!杀啊——”
他带着几个人,专门扑向那些惊慌失措、试图重新组织防线的伪军军官,他们的内行和狠厉,加剧了伪军防线的崩溃。
缺口,在血肉的堆积和意志的燃烧中,被一点点撕开、扩大。
不断有人倒下,但后面的人踏着同伴的尸骸和热血,继续向前涌。
饥饿的躯体里,仿佛榨出了最后一丝属于生命本源的力量,支撑着他们完成这最后一次冲锋。
李铁山浑身浴血,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,他冲过了缺口,回身望去,只见暮色与硝烟中,人流正从那血肉通道中汹涌而出。
赵志坚跟了上来,眼镜不知何时碎了,脸上多了道血口子。
“快!通过山谷!不要恋战!”李铁山嘶声下令。
最后的部队涌过缺口,负责断后的一个排几乎全部牺牲在阻击追兵的位置上。
当铁山团残部终于冲进西边更深的、植被茂密的山谷时,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。
身后的枪声和爆炸声渐渐稀落,敌人似乎没有立刻追来。
突围,成功了。
但代价惨重至极。冲出来的队伍,人数已不足突围前的一半,且人人带伤,精疲力竭。
一脱离危险,那股支撑着他们的狂暴意志瞬间消退,极度的饥饿、疲劳和伤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。
许多人刚停下脚步,就一头栽倒在地,再也爬不起来,或者只能靠着树干、岩石,剧烈地喘息、呕吐,眼神空洞。
李铁山靠在一棵老松树上,大刀拄地,才能勉强站稳。
他望着眼前这支残破不堪、却终于跳出死地的队伍,胸口堵得发慌。
赵志坚默默清点着人数,记录着损失,手指微微颤抖。
山谷里,只有夜风穿过林梢的呜咽,和劫后余生者们压抑的喘息与呻吟。
星光照不透浓密的树冠,黑暗笼罩了一切,也暂时掩埋了突围路上留下的斑斑血迹和累累尸骸。裂口已经撕开,但前路,依旧茫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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