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然恍然大悟。第二天,他不再照本宣科。
他让学员轮流上台,就假设自己是某个班的战士,训练累了,或者刚和家里通了信想家了,作为文化骨干该怎么去聊聊。
他引导他们用最土的话,去解释“为啥不能当帕万”——“想想你村里的二癞子,给鬼子带路祸害乡亲,现在他爹妈出门都被人戳脊梁骨,他家以后在村里还能挺直腰杆吗?”;
去描绘“打完仗的好日子”——“到时候咱们自己种的麦子,磨出面来,蒸大馒头,管够!
咱们自己拉的电线,晚上一点,亮堂堂,媳妇儿纳鞋底都不用凑油灯跟前,伤眼睛!”
窑洞里不时爆发出笑声、争论声,气氛活络起来。
这些未来的“小秀才”们,开始笨拙但热忱地,尝试将那些原本离他们很远的文字,揉碎了,泡进生活的酸甜苦辣和战斗的血火记忆里,再捧出来。
与此同时,在村子另一头看押俘虏的破庙院里,“学习队”也挂牌开张了。
气氛截然不同。几十个伪军俘虏穿着破烂的军装,蹲在冰冷的院子里,缩着脖子,眼神里满是戒备、麻木,或故作的无所谓。
负责初期“攻坚”的,是肖然培训出的第一批“小秀才”中,一个叫石头的班长。
石头人如其名,方脸膛,说话硬邦邦,没那么多弯弯绕。
他拎着个小板凳,往俘虏面前一坐,掏出读本,开门见山:“今天,不审你们,也不打你们。就给你们讲个故事,听听。”
他开始讲帕万。没有太多修饰,就用他那带着浓重乡土口音的话,把帕万一家的悲惨,一代代为奴的绝望,讲得如同发生在隔壁村一样真切。讲到帕万的孙子因为碰了水桶被打死时,石头自己的眼眶都有些发红,那不是表演,是他想起了自己村里被鬼子杀害的乡亲。
俘虏们起初大多低着头,有的歪着脖子看天。
但渐渐地,有人偷偷抬起了眼皮。那个叫刘三的瘦小俘虏,蹲在角落,听着听着,身体开始微微发抖。
当石头讲到“这样的奴才命,你们也想让自己的儿子、孙子接着过吗?”时,刘三猛地一哆嗦,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,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。
第二天,石头换了个内容。
他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菜粥(虽然稀薄),放在面前,然后翻开《明日食单》的选段,读了一段关于热腾腾肉粥的描写。
读完了,他看着俘虏们:“这是书里写的,咱们中国人将来该过的日子。鬼子给你们吃的啥?掺沙的米?发霉的饼子?
把你们当人看了吗?咱们八路军现在也苦,吃糠咽菜,但咱们吃这些,是为了以后再也不吃这些!
是为了让所有的中国人,包括一时糊涂走了弯路的,以后都能吃上真正的饱饭,活得像个人!”
对比是尖锐的。温热的粥(尽管稀),和冰冷屈辱的未来;
当下猪狗不如的待遇,和书中描绘的、虽然遥远却属于“中国人”的共同未来。
坚冰,在饥饿、寒冷和强烈的反差下,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。
几天后的晚上,看守战士向赵志坚报告,俘虏刘三,主动要求谈话。
在单独的小屋里,刘三这个原本有些油滑的伪军中队长,哭得像个孩子。
他断断续续说起自己怎么被鬼子用枪顶着、用几块大洋引诱着当了伪军,怎么欺压过乡亲,怎么夜里睡不着觉,想起老家祠堂里祖宗的牌位就浑身发冷。
他说,听那个帕万的故事,他好像看见了自己,看见了自己那个刚满周岁的儿子将来的样子
“长官我我不是人我还有救吗?我我想打鬼子!我想赎罪!我想让我儿子将来能抬头做人”刘三跪在地上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赵志坚扶起他,没有许诺什么,只是说:“路是自己选的。留下,就要守八路军的规矩,真刀真枪跟鬼子干,可能会死。
回家,就老老实实种地,再也不帮鬼子做事。你自己想清楚。”
刘三选择了留下。
经过严格审查和一段时间的观察后,他被编入了新成立的“学习队”核心班,开始接受更系统的政治和军事训练。
他的转变,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,在其他俘虏心中荡开了更复杂的涟漪。
冬季训练场上,呵气成霜。战士们演练着战术动作,喊杀声震天。
李铁山裹着旧棉袄,背着手在各连队间巡视。
他走到正在练习匍匐前进的一班旁边,忽然停下,叫住了刚爬过来的班长。
“你,王大个!起来!”
王大个莫名所以,立正站好。
李铁山盯着他,冷不丁问:“王大个,你说说,咱们这冰天雪地里爬来爬去,练这一身泥一身汗,是为啥?”
王大个一愣,下意识回答:“报告团长!为了打鬼子!”
“打鬼子为啥?”李铁山不依不饶。
“为了为了保卫根据地!”王大个声音洪亮,这是标准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