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云岭的硝烟被初冬凛冽的北风吹散，只留下满山焦黑的弹坑和岩石上难以洗净的暗红。
独立团撤回了相对安稳的赵家峪一带休整。
牺牲者的名字被郑重刻上简陋的木牌，伤员在后方医院里呻吟或沉默。
胜利的代价，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，但也淬炼出一些更加清晰、坚硬的东西。
团部那间祠堂里，火盆烧着难得的炭，噼啪作响，驱散着屋角的寒意。
李铁山、赵志坚，还有几个营连主官，围坐在粗糙的木桌旁，总结黑云岭一战。
气氛严肃，没人因为最后的胜利而轻松。
“三连打得好，打得硬，没丢咱独立团的脸。”
李铁山声音低沉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，“但伤亡太大了。尤其是鹰嘴崖，几乎打光。”
一营长点头，补充道：“连长孙大勇重伤，现在还没脱离危险。副连长牺牲，排长伤亡过半。活下来的，个个带伤。”
赵志坚推了推眼镜，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众人：“除了战斗本身的残酷，大家在总结里，有没有提到别的？
战斗最危险的时候，是什么让几乎弹尽粮绝的部队，还能发起反冲锋？”
几个干部互相看了看。
三连幸存的代理指导员，一个脸上还带着擦伤痕迹的年轻人，犹豫了一下，开口道：“政委，我们我们事后也讨论了。大家都说，当时是真觉得没活路了。
可后来，肖教员就是文化教员肖然，他站到石头上喊话，喊书里的东西，喊什么‘不做帕万’，‘为了亮堂夜’好像一下子，就把大家心里憋着的那股火，给点炸了。”
“对，”另一个三连的老班长瓮声瓮气地说，“那时候，就觉得死了也不能当孬种，不能让子孙后代抬不起头。这么一想，反而豁出去了。”
李铁山沉默地听着，目光落在桌角——那里放着肖然那本几乎散架、被血和硝烟浸透的《抗战文化读本》。
他用手指点了点那本破册子，抬眼看向赵志坚：“老赵，你之前说这纸片子能顶枪弹，我还有点不信。
黑云岭这一遭，我信了。这玩意儿，关键时刻，真能顶上去。”
“但它不能只靠一个肖然，也不能只在绝境里用。”
赵志坚语气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划性，“黑云岭证明了‘思想鼓动’的威力，也暴露了问题：我们合格的‘鼓动员’太少了。
肖然这样的文化教员，团里满打满算才几个？一旦分散到各连排，一旦出现伤亡，这根线就很容易断。”
李铁山眉头拧起来：“那你说咋办？现培养秀才？咱们这是部队，不是学堂！”
“部队就是最好的学堂。”赵志坚早有准备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，“我的建议是：第一，立即在全团范围内，选拔一批有一定文化基础、头脑灵活、打仗勇敢、在战士中有威信的骨干。
不一定是学生兵，念过几天私塾的，自己好学认了些字的，都可以。
集中进行短期培训，就由肖然他们几个现有的教员负责，培训内容就是怎么结合战斗任务和日常生活，把《读本》里的道理，用战士们听得懂的话讲出来。
我们叫他们——‘识字小秀才’，或者‘基层文化骨干’。”
“第二，黑云岭俘虏的那几十个伪军，处理要更系统。不能简单教育几句就放，也不能光关着。
我建议成立一个专门的‘学习队’，或者说‘解放大队’的雏形。对这些俘虏，进行集中教育改造。流程可以固定下来：第一步，先听，听《绝望之花》，听帕万的故事，让他们看清当汉奸走狗最终的下场和耻辱；
第二步，对比，让他们看看咱们八路军虽然苦，但官兵平等，为的是什么——《明日食单》和《安家记》里的未来；
第三步，给出路，愿意改过自新、打鬼子的，经过考验可以留下，愿意回家好好种地的，发路费遣返。
这样，化消极力量为积极力量，甚至可能成为我们了解敌情的特殊渠道。”
李铁山摸着下巴上的胡茬，思考着。
赵志坚说的第一点，他同意。
仗打多了，他深知基层骨干的重要性，思想上的骨干和军事技术骨干一样关键。
第二点，他有些保留：“俘虏？教育过来？那些二鬼子，骨头都软了，能指望得上？”
“不指望全部，但哪怕转化十分之一，也是胜利。
而且，”赵志坚指了指那本破旧的读本，“黑云岭上，咱们的战士能被这些话点燃，那些伪军，同样是中国人，心里就真没有一点触动？
试试看。就算不成，咱们也没损失什么，反而积累了经验。”
李铁山最终拍了板：“行！‘识字小秀才’，搞！各营连给我好好挑人！俘虏学习队，也搞！老赵，你具体负责。不过，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地图前，背影如山，“我丑话说前头，搞这些，不能耽误练兵！马上入冬了，鬼子消停不了几天。
‘小秀才’们培训完了，得拉到训练场上，看看他们那套说辞，在平时管不管用！”
“识字小秀才”的选拔和培训，在赵家峪村外一个废弃的窑洞里热火朝天地开始了。
肖然头上还缠着绷带，就被赵政委点了将，负责主要培训工作。
面对下面坐着的二十来个年龄、经历各异的“学员”——有参军前在镇上杂货铺当过两年学徒、认得不少字的老兵油子；
有家里原是破落富农、自己偷着念过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的年轻班长；
也有纯粹是脑子好、听了几次夜校就能把《明日食单》段落背下来的战斗骨干——肖然起初比在黑云岭喊话时还紧张。
他发现自己过去的教学方式太“学生气”了。当他试图讲解“阶级压迫”的理论词汇时，下面的人眼神茫然；
当他照着读本字正腔圆地朗读时，有人开始打哈欠。挫折感让他夜不能寐。
赵志坚来看过一次，没多说什么，只提点了一句：“肖然，别忘了黑云岭上你是怎么做的。
你不是在课堂上教书，你是在战场上、在兄弟们心里点火。
用他们的话，讲他们的事，连着他们的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