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的春天,来得比往年都要殷勤些。
风里没了刀子似的寒气,变得柔和,带着泥土解冻的腥甜和草芽萌动的青涩。
向阳坡上的野桃花赶集似的,一夜之间爆出粉白的云霞。
赵家峪周围的梯田里,人影晃动,抢着把积雪融化的墒情翻进土里,播下谷子、玉米的种子。
独立团的驻地,似乎也随着这季节,褪去了一层严冬的冷硬外壳,多了几分活泛气。
这活泛气,不只在于春耕生产的忙碌,更在于一种看不见摸不着、却无处不在的氛围。
思想工作,像春雨渗进干渴的土地,不再只是夜校课堂上的集中灌输,也不再仅仅是战前动员的激昂呐喊,它开始悄无声息地化入日常的每一个缝隙。
训练间歇,战士们不再只是瘫倒在草地上喘粗气。
常常是某个班长,或者那个连里新冒头的“识字小秀才”,掬一捧山泉水喝了,用袖子抹抹嘴,就开了腔:“哎,我说兄弟们,刚才练刺杀,胳膊酸了吧?想想《明日食单》里咋说的?
那‘红烧肉’,得用五花三层,小火慢炖,炖得酥烂,筷子一夹就颤巍巍的
等咱们打跑了鬼子,立了功,回家让我娘给炖这么一锅,那才叫滋补力气呢!”
旁边就有人接话:“得了吧,二嘎子,就你还想吃红烧肉?练刺杀你老缩脖子,将来有肉也得先紧着咱们班长!”
“谁缩脖子了?再来!为了将来的红烧肉,老子今天非把这草人捅穿不可!”
哄笑声中,疲惫似乎减轻了几分,那“红烧肉”成了枯燥训练里一个带着油光的盼头。
生产劳动时更是如此。在开垦新荒地的山坡上,镢头与石块碰撞,火星四溅。
歇气时,一群人围坐,话题自然而然就会飘向未来。“等这坡地开出来,种上果树。书上不是说‘夏有瓜果秋有梨’吗?到时候咱们回来,坐在自己种的果树下乘凉,那才叫美!”
“美得你!这果树得几年才结果?我看啊,还是先想想怎么把眼前这季庄稼伺候好,多打粮食,才是实实在在的‘安家’!”
“安家”这个词,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。
不少识了些字的战士,开始尝试着给家里写信。
信纸可能是缴获的日文传单背面,也可能是粗糙的土纸。
他们咬着笔杆,搜肠刮肚,把从《安家记》里听来的、从“故事会”里听来的关于未来生活的想象,笨拙地写进去:“爹,娘,俺在部队挺好,长官和气,还教认字。等打走了鬼子,咱们村也要拉电灯,晚上亮堂堂的。
咱家的房子,咱们自己出力翻新,窗户开大点,亮堂俺一定好好打仗,保卫咱们将来的好日子。”
这些信寄回去,往往在村里引起一阵轰动,识字的人念给大伙听,“电灯”、“亮堂”、“翻新房子”这些词,像一颗颗小小的火种,落在更多乡亲的心田里。
赵志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变化。他让肖然和几个“小秀才”定期收集战士们在闲聊、写信中流露出的对未来的具体设想,那些最朴素、最直接的愿望:一间不透风的房,一床厚实的新棉被,一顿管饱的白面饺子,娃娃能背着书包上学
他坐在油灯下,把这些碎片化的憧憬,与《明日食单》、《安家记》中的宏大描绘结合起来,开始动手编纂一本更简易、更贴近战士认知水平的《战士读本》(初级本)。
他删去了过于文雅的词句,增加了大量战士自己的语言和例子。
读本很薄,用大号字印刷,核心就围绕几个问题:我们为什么打仗?(不做帕万,不让子孙受罪)我们保卫什么?(现在的根据地,将来的好家园)胜利后什么样?(具体的、看得见摸得着的好日子)。
每个问题下面,都有简短有力的口号和来自战士生活的鲜活例证。
这本小册子还在油印,尚未下发,但铁山团“不一样的气质”,已经像春天的气息一样,慢慢飘散出去,被周围村庄的群众感受到了。
以往部队进村,多是借宿、筹粮,来去匆匆。
如今,铁山团的战士休息时,会主动帮老乡挑水、扫院、修补农具。
干活间隙,老乡递过来一碗水,战士们喝着水,话匣子就打开了,说的不是打仗多凶险,而是“大爷,等仗打完了,咱们这儿也修水库,旱地都能变水浇地”、“大娘,将来咱们村里也办学堂,您孙子肯定能上学”。
起初,老乡们只是听着,呵呵笑,觉得这些“老总”和善,会说宽心话。
但听得多了,特别是看到那些半大小子(新兵)眼神里的光亮和笃定,看到他们真的在努力学习认字、讨论“国家大事”,感觉就不同了。
一次,团里组织助民春耕,在河滩地帮赵家峪村民抢种玉米。
休息时,几个战士和村里的后生坐在田埂上闲聊。
一个战士指着远处山峦说:“等以后,咱们在这两座山之间架上桥,修通大路,外面的好东西能运进来,咱们的山货也能运出去,那才叫方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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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里一个叫根生的后生好奇地问:“哥,你们当兵的,还琢磨这个?”那战士很自然地说:“那当然,咱们打仗,不就是为了以后能把日子过成这样吗?书里都写着呢!”
旁边赵家峪的老村长,抽着旱烟听着,半晌,对身边来检查进度的赵志坚感叹道:“赵政委,你们这个团,跟别的队伍不太一样。”
“哦?哪里不一样?”赵志坚问。
老村长磕磕烟袋锅:“说不上来就是感觉,兵有兵样,又不光是兵样。眼睛里有点东西,像是像是心里头有盏灯,照着前头的路。
大伙儿私底下都说,你们是‘读书人的队伍’,可偏偏又能打硬仗。怪哉,也服气。”
这话传到李铁山耳朵里,他正对着地图研究敌情,哼了一声:“读书人的队伍?老子是抡大刀片的!不过心里有盏灯,这话不赖。”他隐隐觉得,这或许比缴获几挺机枪更重要。
然而,任何新生事物的成长,都伴随着不适与质疑。
思想工作的日常化、深入化,意味着原本就繁重的训练、生产、战斗任务之外,又加上了持续不断的学习、谈心、宣传。
连排干部压力巨大,他们要带头学,还要组织、检查。
一些军事干部,尤其是从旧军队转变过来的,私下里有怨言:“天天念经似的,能念死鬼子?有那功夫,多练几趟冲锋不好吗?”
甚至有兄弟部队的干部,过来交流时,看到铁山团的战士休息时还在沙地上划拉字,开班务会讨论“将来”,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:“老李,你们团这是要改学堂啊?鬼子来了,是跟人家比背书还是比刺刀?”
这些风言风语,有时也会刮到战士耳朵里。
王栓柱有次就跟肖然嘀咕:“肖教员,别的团的人说咱们‘酸’,就知道耍嘴皮子。”
肖然自己也累。除了本职工作,他要培训更多的“小秀才”,要参与编读本,要解答战士们各种各样千奇百怪关于“未来”的提问。
有时候夜深人静,他也会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,怀疑自己做的这些,在残酷的战争面前,是否真的足够有力。
但他想起黑云岭上那一双双决绝的眼睛,想起战士们写信时那憋得通红却异常认真的脸,又觉得,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笔和纸。
赵志坚面对的压力更大。他需要平衡军事主官们的疑虑,安抚基层干部的急躁,还要应对外部的观望。
他在党委会上不急不躁:“有人说我们‘酸’,说我们‘务虚’。那就让他们看看,心里装着‘亮堂日子’的兵,刺刀捅出去是不是更狠,阵地守得是不是更牢!
工作繁重是事实,但不能停。停下来,黑云岭上点起来的火,就会灭。
我们现在做的,就是不断往里面添柴,让这火烧成日常,烧成本能。”
李铁山在这件事上,态度异常鲜明地支持赵志坚。
他在一次全团干部会议上拍了桌子:“都给我听好了!什么‘酸’不‘酸’!老子不懂大道理,老子就认一条:能让兵知道自己为啥拼命、死了也值得的法子,就是好法子!
觉得累?打仗不累?种地不累?
不想累,回家抱孩子去!
在独立团,这套东西,就得给我搞下去,搞到每一个班排,搞到每一个人的心里头!
这是命令!”
团长定了调,下面的阻力小了许多。
那些原本抱怨的干部,也开始硬着头皮,尝试着在点名、训话时,磕磕巴巴地讲几句“将来”。
渐渐地,他们发现,当战士们明白了“为谁而战,为何而战”,管理训练中的抵触情绪少了,主动请战、承担艰巨任务的人多了。这是一种微妙却实在的变化。
春天在忙碌与争议中走过,夏天接踵而至。
山谷里绿意葱茏,溪水丰沛。铁山团的训练和生产如火如荼,而那本刚刚油印出来的、还散发着淡淡墨味的《战士读本》(初级本),也终于发到了班排一级。
册子很薄,纸张粗糙,但捧在那些长满老茧的手里,却仿佛有千钧之重。
这是一条没有硝烟、却同样至关重要的战线。
在这里,争夺的不是山头阵地,而是人心,是对未来定义的权力。
种子已经发芽,在阳光与风雨中摇曳生长,只是无人知晓,下一场真正的暴风雨,将会何等酷烈,这片稚嫩的苗圃,又将经历怎样的考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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