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太行山,是另外一种脾气。
日头毒辣辣地晒着,山石滚烫,树叶子都蔫蔫地打着卷。
但独立团的训练没蔫,反而因为换上了单衣,越发显出股彪悍的精气神。
只是这精气神里,悄然混进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变化始于一场小雨后。
通讯员从旅部带回一个捆扎严实的包裹,外面油布,里面是厚厚一摞用边区土纸印刷的册子,封面上印着:《抗战文化读本(第一辑)》。
纸墨味道很新,微微有些刺鼻,却让赵志坚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翻开目录,手指划过一个个标题,在其中几行停下:《绝望之花》(节选)、《明日食单》(选编)、《安家记》(节选)贾玉振的名字,赫然在列。
“上级指示,加强部队文化教育与思想建设。”
赵志坚在团党委会上传达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咱们之前的摸索,方向是对的。现在,有了正式的材料,更要系统化,常态化。”
李铁山拿起一本翻了翻,纸张比手抄本结实,字也清晰。“咋个系统法?还能比刺杀投弹更紧要?”
“一样紧要。”赵志坚推了推眼镜,“刺杀投弹,练的是杀敌的手;读书明理,铸的是杀敌的心。心不亮,手不稳。”
系统,就在这酷暑中建立起来。
团里那几个“墨水罐子”——主要是像肖然这样的流亡学生,加上两个念过几年私塾的老兵——被正式赋予了“文化教员”的头衔。
任务很明确:晚上,教识字,讲读本;打仗前,做动员,鼓土气;抓到俘虏,搞教育,攻其心。
夜校挪到了村口打麦场上,地方宽敞,晚风也凉爽些。
汽灯挂起来,惹得蛾子噗噗地撞。
战士们席地而坐,汗味和尘土气蒸腾着。
肖然站在灯下,手里捧着崭新的读本,心里还是有些发怵。面对枪林弹雨他或许能渐渐适应,但面对下面几十双或好奇、或木然、或带着善意的眼睛,他总觉得自己那点北平学堂里带来的腔调,和这粗粝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今晚照例先教几个字:打、日、本、为、人、民。笔划在自制的沙盘上划拉。
然后,是“读本时间”。肖然翻开到《明日食单》选段,清了清嗓子:“同志们,咱们今天,不学打仗,先学学吃。”
下面一阵低低的哄笑,气氛松动了些。
肖然脸微热,但坚持读下去,读的是夏日瓜果一段:“西瓜须是沙瓤,井水镇过,一刀剖开,喀嚓有声,红瓤黑籽,甘冽如泉。午睡方醒,取一牙食之,暑气全消”
他的声音起初还有些板,但读着读着,自己也仿佛被那文字里的清凉甘甜浸润了。
下面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池塘的蛙鸣。
战士们舔着干裂的嘴唇,眼神飘忽,好像真看见了那红瓤黑籽、井水镇过的西瓜。有人小声咕哝:“乖乖,这得是地主老财过的日子吧”
读完,肖然按照赵政委教的方法,合上书问:“同志们,热不热?渴不渴?”
“热!渴!”回答很实在。
“这样的西瓜,这样的舒坦日子,鬼子能给咱们吗?天上能掉下来吗?”
“不能!”这次回答整齐了不少,带着愤懑。
“那咋办?”
“自己打出来!”黑瘦战士王栓柱又第一个吼出来,眼睛在汽灯下闪闪发亮。
“对!打走鬼子,咱们自己种瓜,自己吃个够!”肖然趁热打铁,把话题引向生产自救和保卫秋收。
讨论比识字时热烈得多,瓜怎么种,井怎么打,未来自家的院子里是不是也要栽棵葡萄遥远的“好日子”被拆解成具体而微的憧憬,一点点渗进这些握惯了枪杆的汉子心里。
李铁山有时会背着手,像个巡查岗哨的哨兵,在夜校外围暗处站一会儿。
他不进去,只听。听到那些关于“西瓜”、“葡萄”的嗡嗡议论,他鼻子里哼一声,转身走开,对跟在身边的警卫员嘀咕:“妈的,一群馋鬼。”可嘴角似乎又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松动。
战前动员也变了样。
一次拔除伪军外围据点的行动前,连指导员没有照例长篇大论敌我态势和牺牲决心,而是把队伍集合在树林里,掏出了读本。
“同志们,打仗前,咱们先听一段书。”他打开《安家记》选段,声音不高,却清晰,“夏夜,暑热渐消,一家老小洗罢澡,搬了板凳坐在院子里。
槐花香暗暗浮动,孩子们跑累了,趴在大人膝头。
这时,打开那‘收音机’,里面正唱着‘我正在城楼观山景’枪声炮声,都隔在另一个世界。这,就是安生。”
树林里很静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战士们听着,有的人眼神柔和了一瞬,想起了自家院子的某个夜晚,想起了爹娘,或者自家光屁股的娃。
指导员合上书,目光扫过众人:“这样的晚上,安生不安生?想不想要?”
“想!”声音从胸膛里涌出来。
“那据点里那些二鬼子,帮着日本人抢咱们的粮,烧咱们的房,不让咱们的爹娘娃子有安生日子过,该不该揍?”
“该!揍死狗日的!”怒火被精准地点燃,目标无比明确。
冲锋号响起时,战士们跃出掩体的那股劲头,似乎比以往更添了几分理直气壮的狠厉。
对俘虏的“工作”,也开始有了章法。
不再仅仅是关押和简单问讯。在团部后山临时看押的地方,设立了“学习角”。伪军俘虏被带过来,蹲在地上,先听“课”。
肖然和其他教员轮流上阵。
他们不再刻意板着脸,而是用一种近乎平淡的、讲述事实的语气,读《绝望之花》里关于沦陷区百姓悲惨生活的段落,特别是恒河岸边帕万一家代代为奴、毫无希望的故事。
这些故事被反复讲述,配上一些真实的见闻。
“想想吧,”肖然对着眼前十几个垂头丧气的俘虏说,他们穿着破烂的伪军黄皮,眼神躲闪,“你们现在给鬼子卖命,欺负自己乡亲,换一口狗都不稀罕的吃的。
可等你们没用了,或者鬼子真把中国变成了他们的‘皇道乐土’——做梦!
——你们,你们的儿子、孙子,会是什么下场?
会不会就像这书里写的帕万一样,生下来就是贱民,子子孙孙抬不起头,连祖宗姓氏都成了耻辱?”
起初,俘虏们大多麻木,或强装不屑。
但那些具体到毛孔的悲惨描述,像冰冷的针,慢慢刺破他们浑噩的外壳。
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,有人偷偷瞥一眼那本小小的册子,仿佛那是什么不祥之物。
这时,会有战士适时端来几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或菜汤。
分发时,或许会淡淡说一句:“咱们八路军,吃的穿的用的,都和老百姓一样,苦是苦,但腰杆是直的。
打鬼子,就是为了以后不让中国人再过帕万那种日子,为了大家都能吃上《明日食单》里写的饱饭。一时走错了路,还有回头机会。”
坚硬的东西,在对比和最基本的生存渴望面前,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。
那个哆嗦的瘦小俘虏,后来人们知道他叫刘三,在喝下那碗稀粥时,肩膀微微耸动,不知是呛着了,还是别的什么。
效果是点滴汇聚的。营连干部们最先察觉到不同。
逃兵的现象,那个夏天几乎没再发生。
偶尔有新兵想家哭鼻子,班长排长们除了粗声安慰,有时也会憋出一句:“哭啥!想想书上说的亮堂日子,打跑了鬼子,把你爹娘接来过好日子!”这话比单纯讲大道理管用。
更让赵志坚在意的,是附近村庄来参军的小伙子。
登记时问他们为啥来,有的挠着头,憨憨地说:“听俺村在独立团的二狗说,咱们队伍不光教打枪,还教认字,讲将来讲将来能过上‘电灯电话、楼上楼下’的日子。”
他们可能记不清具体词句,但“亮堂”、“好日子”这些印象,却真切地吸引着他们。
李铁山有次听完各营思想汇报,蹲在团部门口的石碾子上抽旱烟,良久,对出来透气的赵志坚冒出一句:“老赵,你那些‘墨水罐子’,有时候磨嘴皮子,好像真能顶半个政委使。”
赵志坚笑了笑,没说话,只是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、在夏日骄阳下蒸腾着热浪的山峦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把纸上理想主义的文字,锻造成能在最残酷战场上迸发力量的“纸弹”,还需要更多的火与铁,血与汗的淬炼。
而第一次真正的淬炼,已经随着秋风送来的情报,悄然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