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身，走到楚明峰身边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声音压低，却字字清晰，像冰锥一样扎进楚明峰耳朵里：
“明峰兄，你现在是战区的‘典型’了，风头正劲。
可越是这时候，越要谨言慎行。有些事，适可而止。
有些‘道理’，讲得太深太透，未必是好事。
别忘了，你的功劳簿上，还记着钱守业这一笔呢。
好好配合王干事、李干事的工作，把358团带成一支‘党国放心’的铁军，这才是正途。其他的莫要再节外生枝了。”
警告，赤裸裸的警告。
借着“关怀”和“协助”的名义，行控制与打压之实。
楚明峰站在那里，身姿依旧挺拔，但袖中的手，已悄然握紧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
周世安带着宪兵走了，留下了王、李两位干事和那一个班的“协助人员”。
他们很快就在团部找了两间屋子安顿下来，开始“工作”——查阅文件，要求参加各种会议，找军官“谈话”，甚至在营区里“随意走走”，和士兵“拉家常”。
一种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网，悄然撒开。
但楚明峰没有坐以待毙。他利用周世安“肃清余毒”的大旗，顺势对一营进行了更彻底的清洗。
将钱守业时代那些民愤极大、有确凿劣迹的兵痞、贪污分子，明正典刑，或遣散，或关押。
同时，将一批在平叛之夜表现镇定、主动协助恢复秩序、甚至暗中对钱守业不满的低级军官和士官，提拔到关键岗位。
对于三营和其他直属连队，他则更加隐秘地加固着“自己人”的网络。
秘密学习小组的成员，如今信念更加坚定。
钱守业事件，像一盆冰水，浇醒了他们最后一丝对体制的幻想，也让他们亲眼见证了“思想”在关键时刻，真的可以化作力量，扭转乾坤。
柴房的学习仍在继续，但时间更短，地点更飘忽，警惕性提到最高。
新加入的成员，筛选更加严苛，必须是经过平叛事件考验、心志极其坚定者。
学习的内容，也从单纯的阅读贾玉振文章，扩展到结合现实、讨论如何应对日益严密的监视，如何在日常工作中更隐蔽地传播核心理念，如何甄别真正的同志与可能的眼线。
孙铭、陈大勇、刘致远等人，成为了楚明峰最坚实的左膀右臂。
他们各自在管辖范围内，建立起更小、更隐秘的信任圈。
士兵们中间，“不做帕万”、“自力更生”的口碑传播并未停止，而是变得更加隐晦，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共同守护的秘密。
王、李两位干事像幽灵一样在团里游荡，但他们很快发现，这个团表面秩序井然，官兵对楚团长敬重有加，训练刻苦，内务整洁，思想汇报（在他们指导下重新规范起来的）也都“符合要求”，写满了“拥护领袖”、“效忠党国”的字眼。
他们嗅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息，比如三营士兵眼中那种过于整齐的坚定，比如一些军官在回答关于“为何而战”时。
除了标准答案外，偶尔会蹦出的“为了不让家里人受欺负”、“为了以后能过安生日子”之类朴素却“不够宏大”的话。
但这些都是感觉，抓不到任何实质把柄。
他们只能加倍“努力”，谈话更频繁，记录更详细，试图从任何细微的“不一致”中，找出破绽。
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深夜，柴房学习小组再次秘密聚集。
这次不在老地方，而是在炮兵连一个极其隐蔽的弹药储备洞里。
空气混浊，但安全。
昏暗的马灯下，楚明峰拿出了刚刚通过秘密渠道辗转送来的一份新的《希望周刊》，上面有贾玉振的最新文章，还有那首已传唱开的《歌唱祖国》歌词。
众人传阅着，默默阅读。
当读到贾玉振在文章中描述他在重庆如何应对当局压制、如何坚持传播“希望”理念时，洞内一片寂静。
这些经历，与358团此刻的处境，何其相似！
“团座，”孙铭放下纸张，声音低沉，“咱们现在，是不是就跟贾先生在重庆一样？明面上给你荣誉，暗地里给你套上枷锁？”
楚明峰点点头，目光扫过每一张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坚毅的脸：“甚至更糟。贾先生在民间，尚有发声的渠道和一定的空间。
我们在军中，是纪律部队，是‘刺刀见红’的地方。
周世安那些人，容不得任何‘异质’的思想存在。钱守业叛变，给了他们最好的借口，把手更深地插进来。”
陈大勇闷声道：“那咱们怎么办？就这么忍着？
看着他们把那套空话套话，硬塞给弟兄们？
把咱们这大半年来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心气，给磨没了？”
“当然不。”楚明峰缓缓摇头，“但我们也要更清醒。以前，我总想着，在体制内，用‘务实’‘提升战斗力’的名义，一点点改变，一点点灌输新的思想。
现在看来，这条路，在触及根本的时候，是走不通的。
他们不要你真的强，他们要的是‘听话’的强，是‘可控’的强。”
他拿起那份《希望周刊》，手指抚过“希望”二字：“贾先生说得对，希望的火种，不能只依赖某个人的权威，也不能只存在于公开的宣讲。
它必须扎根在每个人心里，成为他们自己认同、自己守护的东西。
它必须有一套自己的、隐秘的传承方式和生存逻辑。”
刘致远推了推眼镜，若有所思：“团座的意思是我们要在358团内部，建立一套‘隐形’的体系？
一套不依赖于官方职务、不显现于表面文章，却能在关键时刻凝聚人心、指引方向的‘精神血脉’？”
“对。”楚明峰眼中闪着光，那是经过淬火后更加冷冽、也更加坚韧的光芒，“就像这晋祠地下的暗河，你看不见它，但它一直在流淌，滋养着这片土地。
我们要做的，就是让‘不做帕万’、‘自力更生’、‘为了有尊严的未来而战’这些道理，成为咱们358团地下的‘暗河’。
平时，它潜行于日常的刻苦训练、爱护武器、勤俭节约之中；
关键时，它能迸发出改变命运的力量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加坚定：“从今天起，我们的路要变一变。不再追求表面的、容易被扼杀的‘改变’，而是要深耕地下的‘根基’。
学习小组要继续，但要更精、更密。
思想的传递，要更巧、更无痕。
我们要让周世安看到的，是一个‘模范’的、‘听话’的358团。
但要让我们自己人知道的，是一个心里装着不同未来、骨头里刻着不同道理的358团！”
洞内，众人眼神交流，无声地达成共识。
那是一种经历了危机、看清了现实、剔除了幻想之后，更加纯粹、也更加决绝的信念。
马灯的火苗，在众人坚毅的脸庞上跳跃。
洞外，晋祠的冬夜，北风怒号，卷起千堆雪。
但在这幽深的地下，一股更加深沉、更加顽强的力量，正在默默凝聚，悄然生长。
楚明峰知道，前路更加艰险，镣铐已然加身。
但理想，并未死去，而是在严寒与压力的淬炼下，褪去了稚嫩与浮华，变得如这吕梁山的岩石般冷硬、如这地下暗河般执着。
嘉奖令带来的短暂光芒已然散去，留下的，是漫长的、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坚守。
而358团的故事，也将从“明处的改革”，转向“暗处的扎根”，进入一个更加深沉、也更加危险的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