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,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身材微胖,戴着无框眼镜,身穿藏青色家居服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。
他看起来同样五十多岁,面相温和,书卷气很浓。
嘴角天然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,一派温文尔雅的知识分子形象。
这位正是宋佳的父亲,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宋志明。
“小李来了?”宋志明笑容和煦的走下最后一级台阶,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客厅。
保姆张姐正提着那些礼物,不知道是该放进储藏室还是先放在一边。
有些茫然无措的站在餐厅门口。
宋志明的目光落在了那些东西上。
起初也是随意一瞥,但下一秒,他的视线定住了。
他快步走了过去,先是指着那网兜板栗,眼睛微微发亮:“这是麻安的板栗?
个头不大,但壳色油亮,一看就是本地品种呀。”
李砚舟已经跟了过去,闻言礼貌的回答:“是的宋部长,这是我专程托人回麻安老家选购的,都是今年新收的。”
宋志明点点头,又看向那个手工纸盒。
保姆会意的打开盒盖,露出里面条索紧细,色泽乌润的茶叶。
宋志明凑近嗅了嗅,惊喜道:“老君眉!地道的麻安老君眉茶!这香气至少是二春茶!”
接着是那块油纸包,打开后露出的是淡黄色,半透明,夹杂着些许粉红色肉粒的糕状物。
“肉糕!鱼肉跟猪肉混合打的肉糕!”宋志明脸上的笑容更盛了:“好,这个好吃!”
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硕大的塑料壶上,凑近闻了闻。
随后惊喜的赞道:“茶油!这是正宗的麻安土茶油!
颜色深,香味醇,市面那些精炼过的根本没法比!
还有这个”他拿起那个红蓝格布包裹,打开一看。
果然是手工纺织的粗布床品,红蓝相间的格子图案质朴又鲜艳。
“麻安红布!手工织染的!这东西现在可是稀罕物了,城里根本买不到!”
宋志明抬起头,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喜悦和欣赏。
他用力拍了拍李砚舟的胳膊:“小李啊!你买的这些礼物。
真是送到我心坎里去了!太有心了!太有心了!”
这时,宋佳刚陪着表情还有些僵硬的母亲从玄关走进客厅。
听见父亲这番话,立刻惊喜的跑上前:“爸!您您真的喜欢这些礼物?”
“喜欢!当然喜欢!”宋志明连连点头,感慨着。
“都是老家麻安的特产啊!这板栗、这茶叶、这肉糕、这茶油。
还有这老布,都多少年没见着,没吃过了!看着就亲切!”
宋佳猛的一拍巴掌,恍然大悟道:“哎呀!我都差点忘了!
爸,您原籍就是麻安县的啊!瞧我这脑子!”
宋志明眼中掠过一丝怀旧的神情:“是啊,麻安十里铺俞家坳。
我十六岁出来读书,工作后也忙,算起来有好几十年没回去过了。
沈文菊此时也走了过来,听到丈夫这追忆往昔的话。
忍不住插嘴吐槽道:“你也回不去了。
老家的房子,怕是早就塌了没了。
回去也只能住宾馆,没什么意思。”
她的语气平平,但话里的意思很明显。
那些个念旧的乡土情结,没什么实际意义。
提起这个,宋志明脸上闪过一丝落寞。
他父母早亡,老家也没什么近亲了。
年轻时一心读书工作,故乡确实已成遥远的记忆。
小时候住过的土坯老屋,怕是早就湮灭在岁月里,连断壁残垣都寻不着了。
他摇摇头,甩开那点愁绪。
又想起什么,转向李砚舟,好奇的询问:“小李,你刚才说
这些是你专程托人回麻安老家挑选的。
难不成你老家也是麻安的?”
李砚舟微微一笑,解释道:“宋部长,这事儿说来有点绕!说是也是,说不是也不是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平稳清晰的解释起来。
“我父亲是当年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,原籍是江州市区的人。
他下乡到麻安县没多久,就认识了我母亲。
后来就留在了当地,在麻安县国营榨油厂工作了一辈子。
最后也是在麻安去世的。
所以,我算是在麻安出生,长大的。
只不过小时候被接来江州读的书。
这茶油,市面上确实买不到这么地道的。
还是我父亲当年在榨油厂的老同事,他儿子现在开了个小油坊。
我特地去找他打的。
其他这些东西,也都是找的老熟人。
知根知底,绝对没有添加剂!”
这番话说完,宋志明脸上的表情更加动容了。
他再次用力拍了拍李砚舟的肩膀,这次力道更重。
眼神里满是理解和感慨:“有心了!真是有心了呀,小李!
不容易,不容易!
当年确实有很多知识青年,响应号召上山下乡。
把青春甚至一生都奉献给了农村。
,!
不论后来是回城了,还是像你父亲一样留在了当地。
都是在为国家,为人民做贡献!
这份情谊,这份乡土根脉,不能忘啊!”
李砚舟郑重其事的点点头:“宋部长说的对,的确不能忘。”
沈文菊在一旁看着丈夫如此激动。
又看看李砚舟那副沉稳坦然的样子。
心里虽然还是觉得这些礼物“不上档次”。
但也不好再说什么,只是脸上的笑容终究淡了些。
转身去厨房吩咐保姆准备开饭了。
晚餐的气氛比预想中要和谐许多。
饭菜很家常,但很精致,五菜一汤,有荤有素。
宋志明的兴致很高,饭桌上不断询问李砚舟关于麻安现在的情况。
也聊了聊盘县的工作,特别是金河旅游的开发。
李砚舟回答的不卑不亢,既有对工作的清晰思路。
也适当流露出对基层困难的务实认知,分寸把握的相当好。
宋佳在一旁不时插话,气氛倒是颇为融洽愉快。
饭后,宋志明呷了一口茶,对李砚舟说:“小李,来,跟我到书房坐坐,咱们聊聊。”
李砚舟心知肚明,重点来了。
他起身,对沈文菊礼貌的道别:“阿姨,您慢慢吃。”
沈文菊点点头:“你们聊。”
宋佳也想跟去,被父亲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“我们男人聊点事,你陪你妈看看电视。”
书房在二楼,不大,但布置的古朴典雅。
满墙的书柜,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。
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和几份文件。
宋志明让李砚舟在书桌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。
自己则坐进书桌后的大椅子里。
他没有绕弯子,开门见山的道:“小李,你在盘县的事情,我多少听说了一些。
最近,是不是遇到点麻烦?”
李砚舟坐姿端正,语气平静的回答:“是遇到一些不实举报。
市纪委的同志也找我了解过情况,不过清者自清,我相信组织会查明真相。”
宋志明点点头,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。
“孙小川这个人,我了解。
原则性强,办事严谨,为人严肃。
但也不是不讲道理,一味死板的人。
你不用太过担心,据我了解,那些举报材料的分量还不够。”
他顿了顿,透过镜片看着李砚舟。
目光慢慢变的深邃起来。
“不过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盘县现在是个风口,垭口乡旅游跟金河开发区动了某些人的蛋糕。
你挡了某些人的路!这次举报不成,难保没有下次。
而且,手段可能会更隐蔽,更狠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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