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!”李砚舟的声音低沉下来。
“当时我父亲刚刚去世。
他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。
插队的地方在麻安县下辖一个叫三河口的生产大队。
后来政策允许回城,但他因为种种原因,选择留在了当地。
人事关系一直挂在麻安县国营榨油厂。”
李砚舟顿了顿,眼神有些飘忽:“我父亲是个固执的人,一辈子没求过人。
他去世后,我回麻安给他办理身后事。
按照国家政策,我可以领取国家发放的丧葬费,抚恤金等补贴。”
“当时我在黄州市委办公室工作,工资卡是单位统一办理的。
我觉得把父亲的安葬费存进工资卡不太合适。
就单独去银行办了一张新卡,专门存放这笔钱。”
李砚舟抬起头,看向孙小川:“如果我没记错,就是在江州市商业银行城西支行办的。
当时那家银行刚在黄州设点,搞活动送礼品,我还领了个保温杯。”
细节!
孙小川心中一凛。
李砚舟能说出具体的支行,甚至当时办卡的背景,这增加了口供可信度。
“后来呢?”孙小川追问道:“这张卡后来怎么处理的?”
李砚舟的表情变的复杂起来。
“后来我前妻的哥哥,也就是陈建斌。
找到我借钱,说要在建材市场弄一个门店。
当时我和陈梅还没离婚,陈建斌也算是我大舅哥。
他说的情真意切,说生意急需资金周转,就差这临门一脚。
“我那时工作没几年,积蓄不多,总共攒了九万多块钱。
加上父亲的安葬费,凑了十六万。
都借给了陈建斌,那些钱应该都存在这张卡上。”
孙小川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:“等等,你是说,你把这张存了十六万的卡,直接给了陈建斌?连密码一起?”
李砚舟点点头:“对,是我前妻陈梅提议的,当时江州的飞车抢夺案件比较多。
我前妻他娘家有个邻居就是在银行取钱,刚出门就被飞车党砍了一刀。”
“证据!”孙小川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。
“李县长,你有证据能证明当初把这张卡给了陈建斌吗?”
这是最关键的问题。
如果李砚舟有证据,那么整个案件的性质将发生根本性转变。
从“受贿”变成“私人借款”,从“违法犯罪”变成“民事纠纷”。
李砚舟几乎没有思考就肯定的点头。
“有证据。
他当场给我打了借条。
写明借款金额,银行卡号,借款日期,还按了手印!”
“那张借条我收的好好的。
除了借条,银行那边也应该有存款记录。
十六万在当时不是个小数目,银行流水应该能查的到。”
孙小川激动的一拍大腿:“太好了!借条就是铁证!
只要查实就能证明这张卡的初始资金是你自己的钱。
而不是陈建斌给你的贿赂!”
但他很快冷静下来,继续追问:“李县长,那张借条现在在哪里?”
李砚舟苦笑起来:“应该还在我江州老家的房子里。
我和陈梅离婚后,东西都搬回老宅了。
那张借条我当时想的是。
虽然离婚了,但毕竟亲戚一场,钱借了就借了。
留着借条,只是以防万一。
证明我不欠他们陈家的,哪想能到”
他摇摇头,没再说下去。
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。
他哪想到陈建斌会反过来用这张卡举报他受贿。
孙小川此刻没心情陪李砚舟感慨人心险恶,世事难料。
他脑子里飞速运转,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做。
“李县长,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时间?
能不能陪同我们回一趟江州,把那张借条取出来?
这是关键证据,越早拿到手越好!”
他的想法很明确:必须立即固定证据。
如果借条真的存在,那么李砚舟的清白就有了坚实的支撑。
如果借条不存在那李砚舟刚才的这番说辞,就可能成为新的问题。
出乎孙小川意料的是,李砚舟没有答应。
他走到办公桌前,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串钥匙。
钥匙串上有五六把钥匙,李砚舟取下了中间那把黄铜钥匙。
转身,轻轻扔给了孙小川。
孙小川下意识接住。
钥匙入手微凉,沉甸甸的。
“孙主任,我这边实在走不开。”
李砚舟的语气诚恳:“国旅集团的工程队即将入驻垭口乡。
金河旅游开发项目马上进入实质性施工阶段。
几百号工人的安置,施工方案的协调,和沿线乡镇的沟通。
千头万绪呀,我真的脱不开身。”
他指了指窗外:“盘县的发展耽误不起。
这样吧,就辛苦孙主任跑一趟江州。
这是我老宅的钥匙,地址是借条应该放在卧室书桌的第二个抽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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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我的离婚证,毕业证书放在一起。”
孙小川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黄铜钥匙,又抬头看看李砚舟坦然的面容。
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这太不符合常理了。
一个正在被纪委调查的干部,居然敢把自己老家的钥匙直接交给调查人员。
让对方独自去取证?
他就不怕调查人员“弄丢”关键证据?
或者在里面“发现”其他问题?
孙小川的声音干涩的问:“你就不怕我把那张借条给弄‘丢’了?
或者,在你家里看到些不该看的东西?”
这话问的很直白,几乎是在挑明了说:你就不怕我陷害你?
李砚舟笑了。
那笑容很干净,很坦荡。
“孙主任,说实话,无所谓。”他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的院子。
“身正不怕影子斜。
我没跟陈建斌合伙做过生意,没拿过他半分钱的好处。
别说市纪委来查,就是中纪委的同志下来我也不怕。
而且,我相信孙主任的品格。
我虽然和孙主任接触不多,但从今天的谈话能感觉到。
您是个认真负责,坚守原则的老纪检。
我自认为我和孙主任是站在同一条阵线上的。”
“同一条阵线?”孙小川挑眉:“你我是哪条阵线?”
李砚舟一字一句的道:“公平正义的阵线。”
七个字,狠狠敲击在孙小川的心上。
这一瞬间,孙小川的内心翻江倒海。
他想起自己刚进纪委时,在老领导的带领下宣誓。
“忠于党,忠于人民,恪尽职守,清正廉洁,坚决同腐败现象作斗争。”
那时他也年轻,也热血,也相信公平正义。
这么多年过去了,他见过太多黑暗。
也亲手将不少曾经的“同志”送进监狱。
他变的谨慎,变的多疑。
变的习惯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每一个被调查对象。
可今天,在李砚舟面前。
他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自己。
那个还相信光,并且愿意追逐光的自己。
孙小川深吸一口气,将黄铜钥匙紧紧攥在手心。
郑重的点了点头,声音沉稳而有力:“李县长,您放心。
我会亲自去江州取证,全程录音录像,保证程序的合法合规。”
这是承诺,也是尊重。
李砚舟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朗:“那就先谢过孙主任了。
如果没什么其他事,我就不送了。
那边还有个协调会等着我。”
孙小川深深看了李砚舟一眼,然后转身,带着几名下属离开了办公室。
短短一个多小时的会谈。
李砚舟毫无意外的又多了一个朋友。
对于与人为善,爱交友的他来说。
也只能算是基本操作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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