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三个字，像羽毛一样轻，却又带着星辰的重量，飘飘忽忽地落在苏晚萤的耳中。
守护者。
空气仿佛被抽干了，连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都消失了。
瘫倒在地的顾远山，瞪大了那双浑浊的老眼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，那是极度惊骇之下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的表现。
顾夜沉站在苏晚萤身前，如同一座亘古不变的山峦，周身涌动的能量力场没有丝毫紊乱。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，数据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着，正在疯狂分析眼前这个凭空出现的、数据库中标注为“已死亡”的目标，但他的身体，纹丝不动，忠实地履行着保护主人的第一指令。
苏晚萤的反应，却和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同。
她没有震惊，没有好奇，甚至没有多少戒备。
她只是觉得……烦。
非常烦。
从穿书到现在，她只想安安稳稳地养个崽，悄无声息地致个富，躺平享受人生。结果总有这么多神神叨叨的家伙，喜欢玩这种故弄玄虚的登场，说着些莫名其妙的台词。
什么见鬼的守护者？
她在这里的职位是希希的妈，唯一的kpi是崽崽的幸福指数。守护世界？抱歉，那不在她的绩效考核范围之内。
苏晚萤抬手，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，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宁静。
“你是谁？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，仿佛眼前不是一个从异次元空间门里走出来的亡妻，只是一个按错了门铃的推销员。
那个自称江星晚的女人，或者说，长着江星晚面容的存在，似乎对苏晚萤这种毫不按常理出牌的反应有些意外。
她那双空洞的、仿佛装着整片星空的眼睛里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波澜。
“我，是江星晚，也……不是。”她的声音依旧飘渺，像隔着一层水雾，“你可以理解为，我是一段被留在这里的‘意志’，一个确保‘交接’顺利完成的程序。”
“交接？”苏晚萤挑了挑眉，重复了这个词。
“是的。”江星晚的目光，终于从苏晚萤的身上，缓缓移到了她身前的顾夜沉身上。
当看到顾夜沉那双毫无情感、只有绝对服从和警戒的眼睛时，江星晚那张病态苍白的面容上，浮现出一种近乎于叹息的神情。
“看来，你已经找到了比我更好的方式来‘使用’他。”她轻声说，“我将他锻造成守护‘基石’的剑，而你，让他变成只守护你一个人的盾。这样……也好。”
她的话，信息量巨大。
但苏晚萤懒得去分析里面的深意，她只抓住了最让她不爽的一点。
“使用？”苏晚萤的声调微微上扬，“抱歉，我不用‘东西’，我只养‘家人’。他是希希的父亲，是我的……人。不是什么剑，也不是什么盾。”
她上前一步，与顾夜沉并肩而立，仰头直视着江星晚那双非人的眼睛，气场全开。
“现在，收起你那套神神叨叨的说法。我没兴趣猜谜语。直接告诉我，你从坟里爬出来，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江星晚沉默了。
她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的苏晚萤。
许久，她才再次开口，声音里多了一丝属于“人”的无奈。
“我留在这里，是为了等待新的‘守护者’，也就是你。并指引你，完成你的使命。”
“我的使命？”苏晚萤像是听到了年度最好笑的笑话，“我的使命就是每天给我儿子做饭，陪他玩积木，晚上给他讲睡前故事。怎么，你有什么意见吗？”
“那只是使命的一部分。”江星晚说，“你绑定了‘守护者’系统，不是吗？那个系统，本就是为了守护‘世界基石’而存在的。它的创造者，就是我们‘星辰之裔’的先祖。”
苏晚萤的心里微微一动。
原来系统的根源，在这里。
“而顾言希，”江星晚的目光变得悠远，仿佛穿透了时空，看到了那个正在揽月阁游戏区里，认真搭建着城堡的孩子，“他就是这一代的‘世界基石’。”
“他的存在，维系着这个世界的稳定。而‘掠夺者’，就是妄图吞噬这种稳定，以满足自身欲望的‘蛀虫’。你的使命，就是保护希希顺利成长，直到他能完全掌控自己的力量，从根本上‘净化’所有的掠夺者。”
江星晚描绘出了一幅宏大而悲壮的史诗画卷。
英雄，恶龙，救世主。
多么经典，又多么……可笑。
苏晚萤听完，非但没有热血沸腾，反而只想打哈欠。
“说完了吗？”她问。
江星晚点了点头。
“说完了就回去吧。”苏晚萤摆了摆手，像在驱赶一只苍蝇，“你的坟，我会让阿夜给你重新填上，保证比以前更结实。”
江星晚的脸上，终于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错愕。
“你……不明白吗？这是你的命运！也是希希的命运！”
“我明白得很。”苏晚萤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，她的声音不大，却像一把精准的刻刀，一字一句地刻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。
“我只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“第一，当救世主，有工资吗？五险一金交不交？加班给调休还是给钱？”
“第二，我儿子今年才三岁半，你让他去维系世界稳定，劳动法同意吗？他还是个需要每天睡午觉的宝宝，你们这群大人，还要不要脸？雇佣童工？”
“第三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”苏晚萤的眼神，锐利得像是能剖开一切伪装，“我儿子的命运，由我这个当妈的说了算。他的命运，就是平安、健康、快乐地长大。不是去当什么狗屁的‘基石’，更不是去给你们这群无能的大人收拾烂摊子！”
“你、我、包括他爹，我们所有人存在的意义，就是为了让他能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。谁敢打这个童年的主意，谁就是我的敌人。”
“听懂了吗？这位‘前妻’小姐？”
苏晚萤的话，像是一记又一记响亮的耳光，狠狠地扇在江星晚那张空灵出尘的脸上。
她那双无悲无喜的星辰之眸里，第一次剧烈地动荡起来。
她预想过无数种“交接”的场景，或顺从，或抗拒，或质疑。
却唯独没有想过，眼前的这个女人，会用一种如此……“市侩”又如此蛮横的方式，将她和她的家族所守护的一切，贬得一文不值。
命运？使命？世界安危？
在“我儿子要睡午觉”面前，全都不值一提。
这是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，却又强大到让她感到心悸的逻辑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在拿整个世界的安危开玩笑！”江星晚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情绪，一种属于凡人的急切。
“是吗？”苏晚萤冷笑，“那也是你们逼我的。谁让你们这群‘神’，非要盯着我儿子不放？”
“阿夜。”她侧过头，不再看江星晚。
“在。”
“把这位小姐，请回她的‘房间’里去。然后把门给我焊死。我不想再看见任何不相干的人，在我家地盘上，对我儿子的人生指手画脚。”
“是，主人。”
顾夜沉上前一步，无形的力场开始向着江星晚压迫而去。
“住手！”江星晚的身体周围，也荡漾开一圈柔和的星光，抵消了顾夜沉的力场。
她看着苏晚萤，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
“我明白了……我明白了你的‘道’。是我错了，我不该用‘命运’来要求你。”她的语气忽然软化了下来，带着一丝妥协和疲惫。
“我换个方式问你。”
“苏晚萤，你想不想要你儿子，活下去？”
苏晚萤的瞳孔，骤然收缩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她的声音里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杀气。
“‘深渊’的苏醒指令，你以为只是一个简单的命令吗？”江星晚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“那是一道‘污染’协议。它已经通过共鸣，在现实世界，打开了一个‘熵增’的奇点。这个奇点，会无差别地吸收周围所有低阶生命体的生命能量，来为‘深渊’的降临提供祭品。”
“而它的第一批目标，就是全球所有三岁以下的婴幼儿。他们的生命力最纯粹，也最脆弱，是最好的‘燃料’。”
“现在，这个奇点已经开始运作了。最多不出四十八小时，你就会在新闻上看到，全球范围内，爆发一场无法解释的、针对婴幼儿的‘猝死潮’。”
江星晚的目光，死死地钉在苏晚萤的脸上。
“当然，也包括你的儿子，顾言希。”
“他是‘基石’，对奇点的吸引力，比其他所有孩子加起来都大一百倍。他会是第一个，被吸干生命力的那个。”
“现在，”江星晚一字一顿地，问出了那个让苏晚萤无法回避的问题。
“你还要坚持，让他只过一个‘普通人’的童年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