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廿八,长江水道。
二十艘官船顺流东下,船头“秦”字帅旗猎猎作响。正中最大的楼船上,秦良玉凭栏而立,看着两岸青山徐徐后退。她已换下征袍,着一身靛青常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插着一支简单的银簪。
身后甲板上,特制的铁笼里关着张献忠。这贼首琵琶骨被铁链穿透,手脚戴着重镣,蜷在笼角,双目紧闭,仿佛睡着。但微微颤动的眼皮暴露了他清醒的事实。
“总兵,再有五日便到武昌。”马祥麟走过来,低声道,“武昌知府递来帖子,想设宴为您接风洗尘”
“推了。”秦良玉头也不回,“传令船队,沿途所有州县一律不停靠,不赴宴,不受礼。日夜兼程,直抵南京转漕运河北上。”
马祥麟欲言又止。他看得出来,总兵心情沉重。擒获张献忠这等大功,本该是凯旋之喜,可秦良玉自接到回京旨意后,眉头就未舒展过。
“祥麟,”秦良玉忽然开口,“你说,陛下为何急着召我回京?”
马祥麟斟酌道:“总兵立此大功,陛下定是要亲自封赏,以示恩宠。”
“封赏?”秦良玉苦笑,“钱士升、陈启新刚被斩首,朝中党争虽暂歇,但那些人岂会甘心?我此时携功回京,在他们眼中,便是第二个该打压的靶子。”
她转过身,看向笼中的张献忠:“这贼首活着到京城,是我的功劳。但若死在半路,或是在京城‘突发恶疾’,那便成了我的罪过——看守不力,甚至杀人灭口。”
马祥麟脸色一变:“他们敢?!”
“有何不敢?”秦良玉目光悠远,“构陷边将的事他们都做得出来,还有什么不敢?祥麟,这一路你要亲自看守张献忠,饮食用银针验毒,每两个时辰查看一次。他若死了,我百口莫辩。”
“侄儿明白!”马祥麟凛然应道。
秦良玉重新望向江面。水波浩渺,天际线处乌云低垂,一场暴雨正在酝酿。她忽然想起二十四年前,丈夫马千乘被太监邱乘云诬陷,冤死云阳狱中。那时她也是这般顺江而下,去京城告御状,为夫申冤。
那时她还是个二十六岁的寡妇,抱着年幼的儿子,面对的是权倾朝野的阉党。如今她年过半百,功成名就,面对的却是更加盘根错节的文官集团。
“这大明的江山啊”她轻声叹息,余音散入江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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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初三,北京城已得知秦良玉擒获张献忠、正押解进京的消息。
皇极殿偏殿,崇祯看着兵部呈上的捷报,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。他面前还摊着三份紧急奏章:河南巡抚樊尚燝的求援信,说高迎祥、李自成部流寇已破渑池,逼近洛阳;户部关于陕西、山西、河南三省秋粮因战乱几乎绝收的统计;以及都察院右都御史唐世济的密奏,弹劾秦良玉“在川期间专权跋扈,擅杀地方官员,收拢土司人心,恐有不臣之念”。
“不臣之念。”崇祯咀嚼着这四个字,指尖在唐世济的名字上敲了敲。
王承恩侍立一旁,小心翼翼道:“皇爷,秦总兵即将抵京,按例应安排献俘大典,论功行赏。这唐世济的折子”
“留中不发。”崇祯淡淡道,“但抄一份,秘密送给骆养性,让他查查唐世济最近和哪些人来往密切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
崇祯起身走到窗前。八月的北京已有凉意,庭院里槐树开始落叶。他想起秦良玉那张总是沉静坚毅的脸,想起她丈夫马千乘冤死时,她抱着幼子跪在午门外求见先帝的场景。那时他还是信王,曾远远看过一眼——那个年轻寡妇眼中的倔强和悲愤,让他记了很多年。
“秦良玉不会反。”崇祯忽然开口,像是对王承恩说,又像是自言自语,“她若想反,在石柱就能反,何必等到今日?唐世济这些人,不过是嫉妒她的军功,害怕武将军权过重罢了。”
王承恩不敢接话。
崇祯转身,眼中闪过复杂神色,“川东平定,白杆兵声威更盛。石柱宣慰使司世代镇守西南,如今秦良玉又立下不世之功,在川地土司中威望无人能及。若她真有异心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王承恩低声道:“皇爷,老奴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“秦总兵今年五十有二,终身未再嫁,独子早夭,如今最亲的侄儿马祥麟也在军中。她这般年纪,这般境遇,所求者无非是身后名节、家族平安。皇爷若施恩于她,厚赏其族人,再以体恤老臣为由,让她卸甲归田、荣养天年,既全了君臣之谊,也免了后顾之忧。
崇祯沉默良久。
“你说得有理。”他缓缓道,“但眼下还不是时候。大军都去了关外,,辽东也不安稳,正是用将之际。秦良玉这样的帅才,朕不能不用。”他顿了顿,“献俘大典照常筹备,封赏要厚。至于兵权朕自信她。”
王承恩躬身应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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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初十,通州码头。
!秦良玉的船队在此转陆路进京。码头上旌旗招展,兵部、礼部官员早已等候多时。按照规制,献俘需用囚车,从德胜门入城,经西四牌楼、西单牌楼,过承天门至午门,皇帝将亲临城楼受俘。
张献忠被押上特制的囚车,四面铁栏,顶上覆以黑布,只露头部。他依旧闭着眼,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秦良玉换上一品武官朝服,骑白马走在囚车前。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“那就是秦良玉!擒了张献忠的女总兵!”
“看着真威武!不像五十多岁的人!”
“张献忠这狗贼,终于遭报应了!”
欢呼声、咒骂声交织成一片。秦良玉面色平静,目光直视前方。她能感觉到人群中混杂着一些特殊的视线——那是各方势力的眼线,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。
队伍行至西单牌楼时,突然一阵骚动!几个百姓模样的人从人群中冲出,手持短刃,直扑囚车!
“狗官!放了八大王!”
是张献忠的余孽!
秦良玉眼神一厉,还未下令,两侧护卫的白杆兵已如离弦之箭扑上!刀光闪处,血花四溅!三名刺客瞬间被砍翻,还剩一人突破了防线,已冲到囚车前,举刀欲砍锁链!
“嗖——!”
一支弩箭破空而来,正中刺客后心!那人踉跄倒地,抽搐几下便不动了。
秦良玉回头,看见马祥麟放下手弩,向她点头示意。原来他早有防备。
囚车中的张献忠终于睁开眼,看着倒在车旁的尸体,眼中闪过一丝悲凉,随即又闭上。
队伍继续前行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但秦良玉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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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十二,午门。
崇祯端坐城楼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。城楼下广场,禁军列阵,旌旗如林。
秦良玉押着囚车至广场中央,下马,行三跪九叩大礼:“臣,四川总兵秦良玉,奉旨剿匪,今擒获贼首张献忠,献俘阙下!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声音清朗,回荡在广场上。
崇祯抬手:“秦卿平身。”
秦良玉起身,命人打开囚车,将张献忠拖出按跪在地。这贼首终于抬起头,看向城楼上的皇帝,忽然咧嘴笑了。
“朱由检!你爷爷来了!”他嘶声大喊,“老子这辈子杀的人,比你吃的饭还多!值了!”
百官哗然!禁军刀剑出鞘!
崇祯面色不变,缓缓起身,走到城楼边,俯视着下方的张献忠:“张献忠,你荼毒川省,杀人无算,可知罪?”
“知罪?”张献忠狂笑,“老子只知道,这天下贪官污吏横行,百姓活不下去才造反!你朱家坐享江山二百多年,管过百姓死活吗?!陕西大旱,人吃人!你还在宫里享福!老子杀人,杀的是该死之人!”
“放肆!”礼部尚书呵斥。
崇祯却摆了摆手:“让他说。”
张献忠喘着粗气,继续吼道:“秦良玉这婆娘抓了老子,你们以为天下就太平了?做梦!高迎祥、李自成还在!还有王自用、老回回、曹操他们都会给老子报仇!这大明的江山,早晚要完!哈哈哈——”
笑声癫狂。
崇祯静静看着他,等笑声停歇,才缓缓开口:“你说完了?”
张献忠盯着他,忽然觉得这年轻的皇帝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“你说的,有些是实情。”崇祯声音传遍广场,“天灾频仍,贪官横行,百姓困苦——这些,朕知道。”
百官愕然,连秦良玉都抬起头。
“但这不是你屠城掠地、残害无辜的理由。”崇祯话锋一转,“陕西安塞县,你破城后屠尽全城,连三岁孩童都未放过。四川剑州,你掳掠妇女充作营妓,稍有反抗便剥皮示众。这些,也是贪官污吏逼你做的吗?”
张献忠语塞。
“朕承认,这天下有病。”崇祯一字一句,“但治病,不是把人杀光就能解决的。你自称‘替天行道’,行的却是禽兽之道。今日将你明正典刑,不是为朕一人,是为那些死在你手中的无辜亡魂。”
他看向秦良玉:“秦卿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张献忠,交由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三法司会审,七日后,西市凌迟处死,枭首传示各省。其同党,凡有血债者,一律严惩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崇祯目光扫过文武百官:“川东平定,秦良玉居功至伟。着晋封安内侯,加授光禄大夫,赏银五千两,锦缎百匹。其义子马祥麟,升任四川副总兵。石柱宣慰使司,再加封食邑三百户。”
封赏之厚,超出所有人预料!太子太保是从一品荣衔,光禄大夫是正一品文散官,秦良玉一个女将,得此殊荣,本朝罕见!
秦良玉再次跪倒:“臣,谢主隆恩!”
“平身。”崇祯看着她,“秦卿年事已高,多年征战,劳苦功高。朕特准你在京休养三月,再返川东。期间,可随时进宫,与朕商议军国要事。”
这话一出,聪明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——这是要留秦良玉在京,名为休养,实为
!秦良玉神色不变:“臣,领旨谢恩。”
献俘大典结束。张献忠被押往刑部大牢,百官散去。秦良玉在宫门外遇到了都察院右都御史唐世济。
“秦总兵,恭喜啊。”唐世济皮笑肉不笑,“安内侯,光禄大夫,这份殊荣,本朝武将中您是头一份。”
秦良玉淡淡拱手:“唐大人过誉。都是陛下恩典。”
“是,都是陛下恩典。”唐世济意味深长道,“不过秦总兵也要体谅陛下的苦心。您久在边陲,不知朝中规矩。这京城啊,比战场还复杂。有些功劳,领了是福;有些风头,出了是祸。”
秦良玉抬眼看他:“秦某一介武夫,不懂这些弯弯绕绕。只知为将者,当尽忠报国,不问祸福。”
“好一个尽忠报国。”唐世济笑容转冷,“那秦总兵可要好好‘休养’,莫辜负了陛下的‘体恤’。”
说罢,拂袖而去。
马祥麟上前,低声道:“总兵,此人”
“跳梁小丑罢了。”秦良玉望着宫门深处,“真正的风雨,还在后面。”
当晚,秦良玉被安排住在京城的会同馆。夜深人静时,她独自站在庭院中,看着皇宫方向。
皇帝留她在京,她明白用意。既是保护,也是制衡。这三个月,她必须小心再小心。
忽然,墙头传来细微响动。秦良玉眼神一厉,手已按上腰间短刀——但下一刻,一个黑影翻墙而入,落地无声。
那人抬起头,月光下露出一张年轻却苍白的脸。
秦良玉瞳孔骤缩:“是你?!”
那人单膝跪地,声音虚弱却清晰:“秦总兵李定国特来请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