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皇极殿血诏(1 / 1)

六月廿三,北京城闷热如蒸笼。

皇极殿内却寒意森森。崇祯高踞龙椅,面沉似水。御案左侧,堆着秦良玉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章、那封破绽百出的“密信”伪证,以及她亲笔写下的辨冤书;右侧,则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连夜呈上的密报,厚达三十余页,墨迹犹新。

文武百官分列两班,鸦雀无声。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朝会非同寻常——皇帝已连续三日未上朝,此刻突然鸣钟召集,必有大事。

“骆养性。”崇祯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冰锥刺入寂静。

“臣在!”锦衣卫指挥使出列跪倒。

“将你所查,当众奏来。”

“遵旨!”骆养性起身,展开手中卷宗,声音洪亮,“经查:礼部右侍郎钱士升,自崇祯五年至七年,收受四川布政使司参议赵光远贿赂,计白银一万八千两,黄金三百两,另有名画古玩十二箱。二人勾结,于川东战事期间,三次截留、延缓军饷输送,致使秦良玉部粮草不济,剿匪失利。”

朝堂一片哗然!

钱士升脸色惨白,扑通跪倒:“陛下!臣冤枉!这是诬陷”

崇祯抬手止住他,示意骆养性继续。

“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陈启新,”骆养性翻过一页,“与钱士升为同年进士,结成党羽。崇祯六年,其子陈玉明在扬州强占盐引,逼死盐商汪氏一家五口,地方官府受理后,被陈启新以都察院公文压下方才处置。此次构陷秦良玉,陈启新负责联络言官,罗织罪名,承诺事成后,赵光远擢升四川巡抚,其党羽可分掌川东兵权、税赋。”

陈启新浑身颤抖,几乎瘫软。

“四川布政使司参议赵光远,”骆养性声音更冷,“在任期间,私加赋税,盘剥百姓,川东民变,此人难辞其咎。为掩盖罪行、转移视线,他一面纵容张献忠流窜,一面构陷剿匪将领。伪造秦良玉通寇密信,即出自其幕僚之手。另据查,赵光远在成都、重庆、宜宾三地,有私宅十七处,藏银逾三十万两,良田万亩,皆为贪墨所得。”

“够了。”崇祯终于开口。

他缓缓站起身,走下丹陛。明黄色龙袍的下摆拂过光洁的金砖,发出沙沙轻响。他在瘫软如泥的钱士升面前停下。

“钱先生。”崇祯用上了敬称,却让钱士升如坠冰窟,“朕记得,天启七年冬,朕刚即位时,你上过一道折子,痛陈阉党之祸,说‘朝堂若存门户之见,则国无宁日’。那时朕深以为然,将你从翰林院编修擢升为礼科给事中。六年,你做到礼部右侍郎,位列九卿。”

钱士升以头抢地,涕泪横流:“陛下陛下记得如此清楚臣,臣愧对圣恩”

“你是愧对。”崇祯声音陡然转厉,“但你最愧对的,不是朕,是陕西那些易子而食的灾民!是辽东那些缺饷少粮的将士!是川东被张献忠屠戮的百姓!是秦良玉麾下那些血染夔门的白杆兵!”

他猛地转身,面向满朝文武:“而你们——你们当中还有多少人,像钱士升一样?嘴上喊着忠君爱国,心里盘算着党同伐异;奏章里写满仁义道德,背地里干着贪赃枉法!秦良玉在前线死战,你们在后方构陷!张献忠在屠城掠地,你们在算计谁能多分一杯羹!”

朝堂死寂,只能听见钱士升压抑的呜咽。我得书城 追最新璋劫

崇祯走回御案,拿起秦良玉的奏章:“这是秦良玉的辨冤书。她说‘臣一生征战,不惧马革裹尸,唯惧死于小人之口’。她说‘白杆兵可战死沙场,不可冤死诏狱’。她说‘若陛下疑臣,臣愿自缚入京,但求陛下容臣先平川乱,再领死罪’。”

他放下奏章,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:“一个五十岁的女将,丈夫战死,儿子早夭,带着侄子、族人,在川东群山中和张献忠拼命。她要的是什么?爵位?她已是二品诰命。钱财?石柱宣慰使司自筹粮饷大半。权力?她若真有野心,何不自立?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“她要的,不过是‘忠义’二字能对得起马家先祖,对得起身上这身戎装,对得起‘大明’这块招牌!”

“而你们呢?”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们要的是什么?!是东林复社的清誉?是浙党楚派的权势?是江南盐商的孝敬?是漕运关税的分润?还是只要不是自己人,就可以不择手段踩下去,哪怕那个人正在为国流血拼命?!”

他抓起那封伪信,狠狠摔在丹陛下:“伪造边将通敌书信——这是灭九族的罪!你们为了党争,连这种手段都敢用!今日可以构陷秦良玉,明日是不是就能构陷孙传庭?后日是不是连卢象升、洪承畴,但凡不听你们话的将领,都可以用一纸伪信送进诏狱?!”

“陛下息怒”几个老臣颤巍巍跪倒。

“息怒?”崇祯笑了,笑容里满是苍凉,“朕如何息怒?崇祯元年,袁崇焕杀毛文龙,朝中弹劾如雪片,朕压下了。崇祯三年,大同兵变,你们说是巡抚克扣军饷,朕斩了巡抚,后来发现是你们的人在其中挑唆。崇祯五年,孔有德登州叛变,你们互相推诿,最后杀了孙元化顶罪———”
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他走下丹陛,步步逼近跪倒的群臣:“每一次,朕都告诉自己要忍,要以大局为重,要调和鼎鼐。可你们呢?你们把朕的忍让当成软弱,把朝堂当成市井,把国事当成生意!现在连前线血战的将领都要构陷——是不是等建虏破关、流寇围城的时候,你们还要争该由哪一派去献城投降?!”

这话太重了!百官伏地,无人敢抬头。

“骆养性。”崇祯转身。

“臣在!”

“钱士升、陈启新,即刻押入诏狱,严加审讯。查其所有党羽、门生、故旧,凡有牵连者,一律停职待参。”

“遵旨!”

“传朕旨意:四川布政使司参议赵光远,贪墨军饷、构陷大将、纵寇害民,罪不容诛。着锦衣卫即刻派缇骑入川,锁拿进京。其家产,全部抄没,充作川东军饷。其族人,凡涉贪墨者,一律同罪。”

“是!”

崇祯又看向户部尚书:“李待问。ez晓税徃 庚芯嶵哙”

“老臣在。”老尚书浑身一颤。

“秦良玉奏请拨付的三十万两军饷,今日之内,必须发出。若再有一日延误,你这尚书,就别做了。”

“老臣遵旨!”

崇祯重新登上丹陛,却没有坐下。他扶着御案,俯视着脚下黑压压的朝臣,许久,缓缓开口:

“自今日起,朕要立几条规矩。”

“第一,凡边将奏报军情、请求钱粮,六部、内阁必须三日内核议回复,不得拖延推诿。违者,革职查办。”

“第二,凡举报官员贪墨、构陷,需有确凿证据。若查实为诬告,诬告者反坐其罪;若官员确有问题,而举报者反遭报复——朕不管是谁,一律以谋逆论处,斩立决。”

“第三,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冷,“凡在战事期间,以党争、私怨构陷边将,致军心浮动、战事失利者——不论官职大小,不论有何背景,斩立决,家人流放三千里,家产充公。”

三条规矩,如三道雷霆,劈在皇极殿上。

“朕知道,你们当中很多人不服,觉得朕苛刻,觉得朕偏袒武将。”崇祯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那朕问你们:若无武将守边,建虏的铁骑早已踏破山海关;若无武将剿匪,流寇的刀早已架在你们脖子上。你们在京城高谈阔论的时候,是谁在冰天雪地里巡逻?是谁在缺粮少饷时死战?秦良玉今年五十有二,身上大小创伤二十七处——你们当中,有谁比她伤多?有谁比她更配谈‘忠义’二字?”

他坐回龙椅,疲惫地挥挥手:“退朝。钱士升、陈启新,就在这殿外,当众除去官服冠带,押往诏狱。让满朝文武都看着——构陷忠良,是什么下场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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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日午时,钱士升、陈启新被剥去官服,摘掉乌纱,枷锁加身,从皇极门外押出。消息如野火般传遍京城。

城南钱府、陈府已被锦衣卫团团围住,抄家开始。一箱箱金银珠宝、古玩字画被抬出,账册文书堆积如山。钱士升之子、时任工部主事的钱胤,试图反抗,被锦衣卫当场拿下。陈启新在扬州为恶的儿子陈玉明,也被刑部发海捕文书,全国通缉。

与此同时,八百里加急从京城飞驰而出:一路往川东,安抚秦良玉,拨付军饷;一路往四川,捉拿赵光远;还有一路,往南京、苏州、杭州——崇祯下旨,彻查与钱、陈、赵三人有牵连的江南官员、盐商、士绅。

真正的风暴,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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诏狱深处,钱士升蜷缩在角落。

仅仅三天,他已须发皆白,形同枯槁。隔壁牢房关着陈启新,半夜时常传来压抑的哭声。更远处的牢房里,还关着周延儒——这位前首辅已被关押数月,听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
脚步声响起,狱卒打开牢门,送进一碗稀粥、一碟咸菜。钱士升忽然扑到栅栏边:“这位大哥外面外面怎么样了?”

狱卒瞥了他一眼,冷笑道:“钱大人还关心外面?您那位亲家,吏部文选司郎中刘大人,昨儿也被请进来啦。还有您门生,通政司右参议,今儿早上在衙门直接被带走的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听说骆指挥使在您书房暗格里,又找出几封信,牵扯到南京守备太监和浙江布政使这案子,越查越大了。”

钱士升如遭雷击,瘫坐在地。

狱卒走后,隔壁传来陈启新嘶哑的声音:“钱兄我们我们会不会”

“死定了。”钱士升喃喃道,“伪造边将通敌书信,这是灭族的大罪。陛下这次,是真要杀人立威了。”

“可我们我们也是被人利用啊!赵光远当初说,只是给秦良玉一点压力,让她听话谁想到他伪造通敌信”

“现在说这些,还有何用?”钱士升惨笑,“党争党争争到最后,把性命都争进去了。”

牢房尽头,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。

是周延儒。

“周阁老?”钱士升爬过去,隔着栅栏望向黑暗深处。

许久,周延儒的声音幽幽传来:“钱大人,现在明白了吗?陛下不是不知道党争,也不是不懂贪墨。他只是在等一个时机。等你们越线,等你们犯下足够致命的错误。秦良玉,就是那条线。”

钱士升浑身发冷:“您是说陛下早就”

“陛下是天子。”周延儒咳嗽几声,“天子之心,深不可测。但有一点老夫看明白了:陛下要的,是一个能打仗、能收税、能听话的朝廷。至于这个朝廷里是东林还是浙党,是清流还是浊流——不重要。谁碍事,谁就是下一个魏忠贤,下一个你我。”

牢房里死一般寂静。

钱士升忽然想起崇祯元年,年轻的皇帝在平台召见他们这些“清流”时,曾说过一句话:“朕望诸公,能实心任事,莫负江山。”

实心任事。

原来,皇帝要的一直很简单。只是他们,早已在党争倾轧中,忘记了为官最基本的准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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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廿八,乾清宫。

崇祯面前摊开三份奏章。

第一份是秦良玉的谢恩折:军饷已收到,全军感念天恩,誓死剿匪。张献忠残部已被压缩至巫山小片区域,川东局势渐稳。

第二份是锦衣卫的密报:赵光远在成都被捕,反抗时被格杀。其家产抄出白银四十二万两,黄金八千两,田契无数。牵扯出四川官员十七人,江南士绅九人。

第三份,是三法司对钱士升、陈启新的审讯结果。罪证确凿,供认不讳。

王承恩悄步进来:“皇爷,骆指挥使在外候旨,问钱、陈二犯,该如何处置?”

崇祯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宫墙外阴沉的天色。盛夏的雷雨将至,闷雷在云层中滚动。

“钱士升的儿子,抓到了吗?”

“回皇爷,钱胤已押入诏狱。陈启新之子陈玉明,也在扬州落网,正在押解进京途中。”

崇祯沉默良久。

“传旨。”他转过身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“钱士升、陈启新,身为朝廷大臣,不思报国,结党营私,贪墨军饷,构陷边将,罪大恶极。着斩立决。其子嗣,凡成年者,一律斩首;未成年者,流放琼州,永世不得回中原。家产全部抄没,充作军饷。”

王承恩心头一凛——这比通常的诛九族稍轻,但父子皆斩,已是极刑。

“还有,”崇祯继续道,“将所有罪证、供词,刊印成册,发至各省衙门,让天下官员都看看,构陷忠良、败坏国事,是什么下场。另,在皇极门外立碑,刻上二人罪状,以儆效尤。”

“老奴遵旨。”

王承恩退下后,崇祯独自站在空荡的大殿中。夕阳最后一缕光从窗棂斜射进来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
他忽然想起祖父万历皇帝,几十年不上朝,任由党争愈演愈烈;想起哥哥天启皇帝,沉迷木工,将大权交给魏忠贤;想起自己登基时,踌躇满志,以为诛除阉党、任用贤良,便可中兴大明。

七年了。

杀魏忠贤,换上来的是东林党。东林党腐败,又换其他人。换来换去,朝堂还是那个朝堂,党争还是那个党争。就像一潭死水,无论扔进多少石头,最终都会沉底,水面恢复平静——直到下一块石头砸下来。

“也许,朕不该往水里扔石头。”崇祯低声自语,“应该把水放干,把潭底的淤泥,全部挖出来。”

可是,挖淤泥的时候,会不会连潭边的树也一起挖倒?会不会让整个潭,彻底干涸?

他不知道。

窗外,一道闪电撕裂天际,紧接着雷声炸响,暴雨倾盆而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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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初三,钱士升、陈启新被押赴西市凌迟。

观刑的百姓人山人海。当刽子手挥刀之时,人群中爆发出震天欢呼——这些年,官员贪墨、党争误国,百姓早已深恶痛绝。

同日,皇极门外竖起罪状碑;钱、陈二人家产抄没清单,贴满京城大街小巷;罪证册子快马发往各省。

朝野震慑。

许多官员连夜销毁往来信件,退还不该拿的银子,惶惶不可终日。都察院里,那些平日慷慨激昂的御史们,此刻都闭门谢客,弹劾奏章一时间锐减。

似乎,皇帝的铁腕,真的震慑住了党争。

但只有最敏锐的人能感觉到——这潭水表面平静了,底下却暗流涌动。那些被触动的利益,那些被压制的党派,那些兔死狐悲的官员,正在黑暗中积聚力量,等待下一个机会。

诏狱深处,周延儒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法场鼓声,喃喃自语:

“陛下,您以为杀人就能解决问题吗?您杀得完吗?这大明的病,不在几个贪官,不在几个党魁,而在在整个身子都烂透了。”

他望向牢房唯一的小窗,那里透进一丝微弱的光。

“而您,正在用自己的手,把最后还能勉强维持的架子,一块一块拆掉。”

窗外,雨越下越大。

仿佛要将这座积累了二百六十年的帝国,彻底冲刷一遍。

同时,密报显示:朝中某些官员,正在暗中串联,准备联名上疏,以“天象示警”“杀戮过重”为由,劝谏皇帝“缓刑狱、施仁政”。

新的风暴,已在酝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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