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七年五月二十一,大同城外,明军中军大帐。
血腥气与硝烟味透过帐帘缝隙钻入,与帐内压抑的寂静混成一团。
洪承畴背对帐门,站在一幅详细到标注出每处街巷、水井的城防图前,指尖悬在已被朱砂圈红的东城区域,久久未动。
一夜之间,那片代表已控制区域的朱红,几乎没能向外延伸半分。
孙传庭盔甲未卸,甲叶上凝结着黑红的血渍,脸上有一道新添的刀痕,皮肉翻卷。
他声音嘶哑,带着鏖战后的疲惫与焦灼:“督师,李逆将每条街巷都变成了阎王殿。
他们在暗,我们在明。
弟兄们每推进一步,都要付出血的代价。
东大街、鼓楼前街两处要冲,一天之内易手三次,尸首堆得下脚都难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有血丝蔓延:“更棘手的是那些坑道。
贼寇神出鬼没,这边刚肃清一段,转眼又从地下冒出来,袭我后路,烧我辎重。
‘轰天雷’对付街垒房屋有效,可对藏在地下的老鼠……用处不大。照此打法,莫说月底,便是打到六月,也未必能耗光城中贼寇。”
帐中其他将领,宣府总兵杨国柱、山西总兵虎大威等,皆沉默不语,脸色凝重。
持续两月的围城与昨日开始的惨烈巷战,已让这支本应士气高昂的联军显露出疲态与隐忧。
尤其是客军的杨、虎二部,其麾下兵卒的怨气与畏难情绪,已开始悄然滋长。
就在这时,帐外传来通报:“英国公到!”
张世泽掀帘而入,一身风尘,玄甲上亦带着战斗痕迹。
他刚从城西督战回来,那边战况同样胶着。
与洪承畴见礼后,他扫了一眼帐中诸将神色,心中已然明了。
“亨九公,”张世泽开口,声音沉稳,“巷战艰难,世泽在西城亦深有体会。
李逆困兽犹斗,意在拖延,消耗我军锐气,或待他处生变。强攻硬打,正中其下怀。”
洪承畴终于转过身,脸上没有表情,唯有眼底深处压着一簇冰冷的火焰。
“英国公所言极是。
所以,”他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帐内每一个人,声音清晰而冷酷,“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。”
他走回案前,手指重重点在城防图上大同城的中心区域。
“李自成将主力收缩于城西、城北这片街巷最为密集、屋舍连片的老城区,与我军纠缠。他想把这里变成磨盘,碾碎我大明的儿郎。”
他的指尖划过那片区域,“既然如此,那我们就……掀了这磨盘。”
“督师的意思是?”杨国柱疑惑道。
“火攻。”洪承畴吐出两个字,帐内温度似乎骤降。
一片死寂。
张世泽瞳孔猛然收缩,急道:“不可!亨九公,火攻之下,玉石俱焚!
如今城中,除了李逆贼寇,至少还有数万被胁从、未能逃出的百姓!一旦火起,风助火势,全城皆成焦土,这……这有违天和,恐伤陛下仁德之名!”
“仁德?”洪承畴看向张世泽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英国公,陛下限期月底破城,圣旨如山。
如今已是二十一日,我军伤亡日增,士气渐堕。李自成巴不得我们与他在这街巷里一寸一寸地拼人命,拼到辽东建虏南下,拼到川陕流寇再起!
届时,糜烂的就不仅仅是一个大同城,而是整个山西,乃至九边!”
他向前一步,目光如炬:“至于百姓……本督岂能不知?
然战端一开,覆巢之下焉有完卵?
自李逆窃据此城,城中百姓或死或逃,留存者多少与贼寇有所勾连?
即便有无辜者,此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事,顾不得了!以一时之惨烈,换取北疆速定,震慑天下不臣,此乃大仁!”
“此非仁,乃是酷烈!”
张世泽据理力争,“亨九公,纵使军事急切,亦不可行此绝计。
火焚大同,千古名城毁于一旦,后世史笔如何评说?
朝中清流、科道言官,正愁无由弹劾边将跋扈,若行此事,必是滔天大浪!
届时,不仅督师难逃干系,恐陛下亦要承受物议!”
“史笔?弹劾?”
洪承畴忽然笑了,笑容里满是苍凉与决绝,
“英国公,你我在疆场搏命,为的是身后名,还是眼前这大明的江山?
若因畏人言、惧史笔而坐视战机流逝,纵贼坐大,那才是真正的误国!
至于弹劾……”
他整了整绯红的官袍,挺直脊梁,一字一句,声震大帐:
“本督洪承畴,蒙陛下信重,总督宣大,赐尚方剑,有临机专断之权。
今日决议火攻,一切罪责,由我洪承畴一力承担!
与英国公、与在座诸位将军、与前线浴血将士,皆无干系!
纵使日后千夫所指,斧钺加身,洪某,一人当之!”
帐中诸将闻言,无不震动。
孙传庭猛地抱拳:“督师!末将愿为先锋,纵火焚贼!”
杨国柱、虎大威对视一眼,亦知已无退路,齐齐拱手:“末将等,遵督师号令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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唯有张世泽,面色变幻,双手紧握成拳。
他深知洪承畴所言在军事上的合理性,更明白皇帝限期破城的巨大压力。
但自幼所受的儒家教诲,对“仁”字的坚守,以及对那数万可能葬身火海生灵的不忍,让他内心激烈交战。
“英国公,”洪承畴看向他,语气缓和下来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,
“你的顾虑,本督明白。但战局如此,别无他法。
你部天贵军,可撤至城外西、南两处高地,一则警戒外围,防李逆残部突围,二则……不必亲历焚城之事。
所有罪愆,记于我洪承畴一人账上便可。”
这话,既是体谅,也是将张世泽从这“有违天和”的决策中摘出。
张世泽望着洪承畴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,又看了看帐外隐隐传来厮杀声的大同城,胸中堵着千言万语,最终化作一声长叹。
他撩起甲裙,单膝跪地,行了一个郑重的军礼:“督师……保重。世泽……遵令。”
这一跪,是军人对主帅决策的服从,也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独自扛起千古骂名之决绝的无声敬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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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日午后,明军的战术陡然改变。
攻入城内的部队不再急于向纵深推进,而是巩固已占区域,并开始有组织地、强行驱赶控制区内残留的百姓向城南几处空旷地集中,宣称将予以“安置”。
与此同时,大量浸透火油、硫磺的干柴、草束,被源源不断运抵前线,堆放在与流寇控制区相邻的街巷接口处。
一罐罐火油被小心分配至精锐步卒手中。弓箭手开始换用火箭。
城西,流寇核心控制区,一处半塌的寺庙大殿内。
李自成听着各路头目的急报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闯王!明狗在堆柴草,运火油!看架势,是要放火烧城啊!”刘宗敏急吼吼道,他脸上新添的烧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“洪承畴……你好狠!”姜镶瘫坐在破蒲团上,面无人色,“他这是要绝了所有人的生路!”
殿内一片恐慌。
巷战他们不怕,甚至渴望。
但火攻……在连片木结构房屋的城区,火攻是无解的天灾。
藏身坑道或许能躲过第一波,但大火一旦蔓延开来,浓烟、高温、缺氧,坑道就是现成的坟墓。
李自成猛地站起,走到残破的窗边,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风,不知何时已转了向,正从东南往西北吹——正是朝着他们这片核心区域吹!
“好一个洪承畴,好一个‘洪阎王’!”
李自成咬牙,眼中凶光暴射,却也有着一丝终于被逼到绝境的疯狂,“他想一把火烧光老子?
没那么容易!”
他猛地转身:“刘敏舟!”
“在!”
“把咱们囤在钟楼地窖的那批火药,全给老子搬出来!分到各条主要坑道口!再挑五百不怕死的弟兄,组成‘决死队’,配足短刃火折!”
“闯王,您是要……”
“他洪承畴想烧,老子就帮他烧得更旺些!”
李自成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,
“等火一起,趁着明狗以为咱们要么烧死要么逃命的时候,‘决死队’从各个坑道口突然杀出,不要命地往明狗堆里冲!
专挑他们堆放火油、柴草的地方冲!
点火!
引爆火药!
要死,也拉他洪承畴的精锐垫背!
要乱,就把整个战场彻底搅乱!”
他看向姜镶,语气森然:“姜总兵,你熟悉城中地下暗渠。
挑一条能通到南城墙附近的,集中所有老营精锐,准备突围!”
“突围?闯王,南面是英国公的天贵军,防线最严……”
“最严,也最想不到我们会主动撞上去!”
李自成冷笑,“洪承畴主力都在东、北两面准备放火,西面是杨国柱,南面张世泽必因火攻之事心有芥蒂,防线或有松懈。
我们就从南面突!只要冲出去,进了南边的山区,就有活路!”
绝境之中,更狠辣的毒计与更疯狂的突围计划,在李自成心中迅速成型。
他要在这滔天大火中,搏一条血路,甚至,反咬洪承畴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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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二十二,寅时末,天色将明未明。
东南风渐疾,呼啸着穿过残破的街巷,卷起灰烬与血腥。
洪承畴登上前沿一座未被完全摧毁的鼓楼,眺望西、北城区那一片死寂中潜藏无数危险的黑暗。
他手中握着一支令箭,身后,是同样沉默的孙传庭及一众将领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洪承畴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,却异常清晰。
他举起令箭,停顿了三息。
这三息,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。
他眼中似乎闪过了大同城昔日的繁华街景,闪过了可能葬身火海的无数生灵的面孔,但最终,只剩下皇帝殷切的目光,以及肩头那如山般沉重的责任。
“举火!”
令箭狠狠挥下!
“咚咚咚——!!!”
凄厉的战鼓再次擂响,但此次伴随的不是冲锋的呐喊,而是无数支火箭划破黎明前黑暗的尖啸!
“嗖嗖嗖——!!!”
成千上万支点燃的火箭,如一场逆飞的流星火雨,从明军阵地腾空而起,铺天盖地地落入流寇控制的街区!
几乎同时,堆积在交界处的浸油柴草被点燃,火把扔进泼洒了火油的街面、房屋!
“轰——!!!”
火龙瞬间窜起!干燥的木材、布料、草席成了最好的燃料。火借风势,风助火威,一条条赤红的火舌以惊人的速度舔舐、缠绕、吞噬着一切可燃之物。
顷刻间,大半个城西、城北陷入一片火海!浓烟滚滚,直冲云霄,将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空染成诡异的暗红色。
哭喊声、惨叫声、房屋倒塌声、烈火燃烧的噼啪爆响……无数声音交织成地狱般的乐章。
热浪扑面而来,即使远离火场,也能感受到那股毁灭一切的气息。
张世泽驻马在南门外高地上,望着远处那照亮了半个天际的熊熊烈焰,以及烈焰中隐约挣扎的黑影,紧闭双唇,握缰的手青筋暴起。
他身后,天贵军将士亦是一片沉默,只有战马不安地喷着响鼻。
火光同样映照在洪承畴的脸上,明灭不定。
他面无表情,唯有眼角细微的抽搐,泄露了内心的波澜。
然而,就在明军上下以为大势已定,流寇要么覆灭要么崩溃之时——
“杀啊——!!!”
“跟明狗拼了——!!!”
惊天动地的怒吼从多个临近火场的坑道口爆发!
数百名浑身涂抹湿泥、状若疯魔的流寇“决死队”,悍不畏死地冲入明军前沿阵地!
他们根本不与明军缠斗,而是直扑那些存放火油罐、柴草堆的辎重点,或是人数密集的明军队列!
“轰隆——!!!”
“嘭——!!!”
点燃的火折被丢入火油罐!
背负的火药被就地引爆!
自杀式的袭击在明军阵中制造出片片混乱与伤亡!
尤其是几处火药引爆点,将周遭的明军士兵炸得人仰马翻,更引燃了更多的火焰,甚至开始反向蔓延!
“稳住!射箭!拦住他们!”孙传庭又惊又怒,厉声嘶吼。
与此同时,大同城南,靠近城墙根一处隐蔽的排水暗渠石板被猛地从内部顶开!
“冲出去!”李自成一马当先,挥舞腰刀跃出,身后是刘敏舟、姜镶以及最为精锐的千余老营兵!
他们如同从地狱归来的恶鬼,浑身烟火气,面目狰狞,直扑向看似严整的天贵军防线!
“敌袭!南面敌袭!”警戒的哨兵凄厉呼喊。
张世泽猛然从对火海的震撼中惊醒,拔刀怒喝:“天贵军!结阵!迎敌!”
瞬间,血火交织的炼狱,从燃烧的城区,蔓延到了大同城南!
洪承畴站在鼓楼上,看着城南骤然爆发的激战,看着火场中流寇疯狂的反扑,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算准了火攻的威力,却没算准李自成在绝境中反噬的狠毒与决绝。
“李自成……你想跑?”
洪承畴眼神冰冷,厉声道,“传令杨国柱、虎大威,不惜代价,缠住火场反扑之敌!
孙传庭,抽调精锐,速援南城!
绝不能让李逆走脱!”
他俯瞰着这座在烈焰与鲜血中哀嚎的城市,知道最残酷的搏杀,此刻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