蜘蛛尾巷旧宅的卧室门被猛地推开时,斯内普正站在客厅壁炉前,背对着门口,盯着火焰中跳动的余烬。
他没有转身。
脚步声是他熟悉的——急促,但依然保持着某种刻意的轻盈,如同猎豹在扑杀前的最后几步。
黑袍在空气中荡开的气流,是雪松与旧书页混合的气息。
“西弗勒斯。”泽尔克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比平时急促,但仍努力维持着温和的假面,“跟我走。现在。”
斯内普缓缓转身。
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,让那双漆黑的眼睛深如古井。
他看着泽尔克斯——银发男人站在门厅的阴影里,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中闪烁着不稳定的光,胸口微微起伏,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。
他外套的领口有些歪斜,那是急促旅行后的常见痕迹。
“你知道了。”
斯内普说,不是疑问句。
泽尔克斯的表情凝固了一瞬。
他向前几步,踏入客厅的光圈中。
现在斯内普能更清楚地看见他的脸——眉头紧锁,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,那双总是温和的冰蓝色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某种近乎暴戾的情绪。
“我知道什么?”泽尔克斯试图保持冷静,但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,“我知道你独自面对了两个马尔福家的女人?我知道虫尾巴像老鼠一样躲在楼上?我知道——”
“我立下了牢不可破的誓言。”斯内普打断他,声音平稳得可怕,“就在不久前。纳西莎作为发起者,贝拉特里克斯作为见证人。”
客厅陷入死寂。
壁炉的火焰噼啪作响,爆出一簇火星,落在石砌炉膛里,迅速熄灭。
泽尔克斯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斯内普,冰蓝色的眼睛睁大,瞳孔微微收缩。
有那么几秒钟,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——不是冷静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彻底的、空白的茫然,仿佛斯内普刚才说的是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外星语言。
然后,那层空白碎裂了。
“你…”泽尔克斯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火焰声淹没,“你…立誓了。”
斯内普点头。
“不仅仅是为了一个十六岁、被伏地魔当做报复工具推上刑台的孩子,还有我自己。”斯内普纠正,但语气里没有温度。
泽尔克斯突然笑了。
那笑声短促、冰冷、没有任何笑意,更像是某种受伤野兽的喘息。
“所以你就把自己绑在了那个誓言上?”他向前一步,冰蓝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着危险的光,“绑在了‘杀死邓布利多’的承诺上?西弗勒斯,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魔法?牢不可破的誓言一旦立下,只有两种结局——履行,或者死亡!”
“我知道。”斯内普平静地说。
“你知道?”泽尔克斯的声音陡然拔高,温和的假面彻底碎裂,“你知道还——!”
他猛地止住话头,深吸一口气,手指插进银白色的头发里,用力揉搓,把原本打理得当的头发揉得乱糟糟。
几缕发丝垂下来,遮住他半边脸,让他看起来既狂躁又脆弱。
斯内普看着他。
这是泽尔克斯不常展露的一面。
但即使是这种时候,斯内普也注意到,泽尔克斯的眼睛始终没有真正离开过他,那眼神里的愤怒之下,是更深、更原始的恐惧。
害怕失去他的恐惧。
泽尔克斯放下手,银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。
他再次开口时,声音已经重新压低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跟我回奥地利。现在——”
“……不行,仪式已经完成了。”斯内普说。
斯内普向前一步,踏出壁炉的光圈,走入客厅中央的昏暗,“我走了,霍格沃茨…邓布利多…还有哈利·波特,都会暴露在更直接的危险中。”
他停顿,看着泽尔克斯的眼睛。
“而且,我已经没有退路了。”
泽尔克斯的表情扭曲了。
那是一种痛苦与愤怒交织的表情,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偏执的光。
“那就让纳西莎去死!”他嘶声说,声音里满是冰冷的疯狂,“让马尔福他们下地狱!他们自己没有本事保护自己的儿子,就把你拖下水——这帮自私、懦弱、该死的纯血混蛋!”
斯内普微微睁大了眼睛。
这很少见——泽尔克斯很少在他面前展露如此赤裸的杀意。
“泽尔克斯。”
但泽尔克斯没有停下。他在客厅里踱步,脚步急促而不稳,银发在昏暗光线中划出凌乱的弧线。
“他们怎么敢…”他喃喃自语,又像是在对斯内普说,“怎么敢用那种魔法绑住你…怎么敢要求你为了他们的儿子去冒死亡的风险…纳西莎·马尔福…她以为她是谁?一个跪在地上哭泣的母亲就能要求你牺牲一切?不…不行…”
他猛地转身,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住斯内普。
“我要杀了她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
泽尔克斯的眼神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——只有纯粹的、冰冷的、经过计算后的杀意。
斯内普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德拉科呢?”他问,声音依然平稳,“那个信任你、把你当做导师,我如果没猜错他应该已经跟随你了吧?如果你杀了他的母亲,他会怎样?他大概率会恨你,泽尔克斯。他会用余生追杀你,而你会成为下一任黑魔王。”
泽尔克斯僵住了。
他的嘴唇微微颤抖,像是想反驳,但找不到词语。
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的疯狂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、更复杂的痛苦——他明白斯内普是对的。
那个他在霍格沃茨暗中引导的少年。
那个被他灌输变革理念、被他烙印灵魂契约、被他当做间谍棋子的德拉科·马尔福。
如果杀了纳西莎,就等于摧毁了那个孩子心中可能仅存的光。
“烦人…”泽尔克斯低声咒骂,手指再次插进头发,用力揉搓,仿佛想通过这种粗暴的动作把脑子里的疯狂念头都揉碎,“fk…fk…arschloch!”
他突然转身,单膝跪地。
这个动作如此突兀,斯内普甚至来不及反应。
泽尔克斯跪在他面前,仰起头,银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,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中闪烁着湿润的光。
他伸出手,握住斯内普的右手——正是那只立下誓言的手。
“西弗。”泽尔克斯的声音变了,变得温柔,甚至带着一丝恳求,“让我看看。”
斯内普没有反抗。
他任由泽尔克斯握住自己的手,翻过来,露出苍白的手腕。
那里没有任何可见的印记。
泽尔克斯闭上眼睛。
他的指尖泛起极淡的冰蓝色微光。
斯内普感觉到一股微凉的魔力从泽尔克斯的指尖渗入自己的皮肤,沿着血管向上,触碰那个无形的契约。
几秒钟后,泽尔克斯睁开眼睛。
“三个承诺…”他喃喃道,“紧密相连…最后一个是最重的…但…”他停顿,冰蓝色的眼睛骤然亮起,“等等。”
斯内普看着他。
“客观无法履行…”泽尔克斯语速加快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斯内普解释,“牢不可破的誓言有一个极少被提及的特性——如果立誓者‘客观上’无法履行承诺,不是因为主观意愿,而是因为外部条件彻底改变,导致承诺在魔法意义上‘已履行’或‘无需履行’…誓言可能会终止。”
斯内普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泽尔克斯抬起头,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那种斯内普熟悉的、属于棋手的光芒,“如果我们让誓言‘以为’你已经履行了承诺…如果我们让那个承诺在魔法层面上‘完成’…”
“你是说…邓布利多的假死计划?”斯内普明白了。
“不只是假死。”泽尔克斯站起身,但依然握着斯内普的手,“要更逼真…要让誓言魔法本身都‘相信’邓布利多已经死了。这意味着我们需要更高阶的炼金术或者魔药,更精细的魔法欺骗…可能需要邓布利多真的‘死’一会……甚至需要动用一些…禁忌的古代魔法。”
他的手指收紧,几乎要捏疼斯内普。
“但可以做到。”泽尔克斯说,声音里重新燃起那种疯狂的希望,“西弗,我可以做到。我会找到办法。我会让那个该死的誓言以为你已经杀了邓布利多,然后它就再也束缚不了你——你就自由了。”
斯内普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偏执、疯狂、但无比坚定的光芒。
泽尔克斯为了所爱之人,他可以研究最黑暗的魔法,可以触碰最禁忌的知识,可以与整个世界为敌。
“如果失败呢?”斯内普轻声问。
泽尔克斯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他笑了——一个极淡的、近乎温柔的微笑。
“那就杀了她。”他轻声说,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,“如果誓言注定要夺走你,那我就在那之前,先夺走发起誓言的人。贝拉特里克斯·莱斯特兰奇…谁挡在你前面,我就杀了谁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那不是愤怒的疯狂,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、冰冷的决心。
斯内普突然伸出手,双手捧住泽尔克斯的脸。这个动作让泽尔克斯微微一怔,冰蓝色的眼睛睁大,像受惊的动物。
“听我说。”斯内普说,声音低沉而缓慢,每个字都像凿子般刻进空气,“纳西莎来找我,贝拉特里克斯在场——这本身也是一场试探。伏地魔在试探我的忠诚,试探我是否会为了旧情违背他的命令。如果我要做好这个双面间谍,如果我要在最后关头保护霍格沃茨、保护哈利·波特、保护…你,我就不能退。”
他停顿,拇指轻轻抚过泽尔克斯的眼角。
“我立下那个誓言,不是因为愚蠢,也不是因为同情。”斯内普继续说,黑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中深不见底,“是因为那是我唯一的选择。保护德拉科,稳住马尔福家族,维持伏地魔的信任——这一切,都是为了最终的胜利……为了你和你总说的那个新世界。”
泽尔克斯的嘴唇微微颤抖。
“所以,”斯内普最后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……抱歉。给你添了麻烦。”
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,压垮了泽尔克斯所有的防线。
他猛地向前,双臂紧紧搂住斯内普的腰,把脸埋进对方的黑袍里。
斯内普能感觉到他在颤抖。
“不。”泽尔克斯的声音闷在布料里,但依然清晰,“西弗,不要对我说抱歉。永远不要。”
他抬起头,冰蓝色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疯狂,只有纯粹的、几乎令人心碎的温柔。
“一切有我,西弗。”他轻声说,手指抚上斯内普的后颈,轻轻摩挲那里的皮肤,“我会找到办法。我会破解那个誓言。我会保护你,就像你曾经救了我一样。”
他停顿,然后补充,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哽咽:
“你从来都不是麻烦……”
你是我愿意为之对抗整个世界的理由。
斯内普闭上眼睛。
他低下头,额头抵上泽尔克斯的额头。
银白色的发丝与黑色的发丝交织,在昏暗光线中模糊了界限。
“我跟你走。”斯内普低声说,“去奥地利……就今晚。”
泽尔克斯点头。
他没有问为什么现在又同意离开——他明白,这是斯内普在向他展示信任,也是斯内普需要暂时逃离这个刚刚束缚了他的地方。
他松开怀抱,但依然握着斯内普的手。
“抓紧我。”泽尔克斯说。
斯内普握紧他的手。
冰蓝色的光芒吞没了他们。
在最后一刻,斯内普回头看了一眼蜘蛛尾巷的客厅——壁炉的火焰依然在燃烧,尘埃在光线中缓缓飘浮,一切如常,仿佛那个改变了一切的誓言从未发生。
然后世界扭曲,重组。
当视野再次清晰时,他们已经站在一间木屋的门廊上。
寒冷的山风扑面而来,带着松针和雪的气息。
眼前是奥地利阿尔卑斯山的夜景——深蓝色的天幕上星辰如碎钻洒落,远处山脊的轮廓在月光下如巨兽的脊背起伏。
泽尔克斯的小屋。
他曾来过好几次的地方。
“到了。”泽尔克斯轻声说,松开手,但依然站在斯内普身边,肩并肩,“安全了。”
斯内普没有立刻进屋。
他站在门廊上,看着远山的轮廓,感受着山风吹过脸颊的冰冷。
在这里,在海拔两千米的山间,在远离英国、远离霍格沃茨、远离蜘蛛尾巷和伏地魔的地方,他允许自己——哪怕只有一晚——暂时放下所有重担。
他感觉到泽尔克斯的手轻轻搭上他的后背,温热,坚定。
“进去吧。”泽尔克斯说,“屋里有热茶。我上周刚买的,锡兰红茶。”
斯内普点头。
他转身,推开木屋的门。
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壁炉里已经燃着火焰。
木屋内部布置简单但舒适:厚重的羊毛地毯,塞满书籍的书架,一张宽大的沙发,还有靠窗的工作台上散落的炼金术仪器和羊皮纸。
泽尔克斯跟在他身后进屋,关上门,将山风和寒冷隔绝在外。
“坐下。”他说,走向厨房区域,“我来泡茶。”
斯内普没有坐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月光下的山景。
泽尔克斯走到他身后,没有碰他,只是站在那里,同样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“我们会找到办法的。”泽尔克斯再次说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我发誓,西弗。用我的一切发誓。”
斯内普转身。
他看着泽尔克斯的眼睛,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,此刻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伸出手,握住泽尔克斯的手,十指相扣。
在这个奥地利山间的夜晚,在牢不可破的誓言刚刚立下的几小时后,他们就这样站着,手握着手,肩并着肩,面对着一个似乎无解的未来。
但至少,他们在一起。
而泽尔克斯,已经在心中开始谋划。
谋划如何欺骗魔法,如何拯救所爱之人,如何在这盘棋局中,走出一步无人能预料的险棋。
第一步,是明天一早去纽蒙迦德,见格林德沃。
第二步…他会想到的。
他总会想到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