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无惑带着阿星和阿阴走进城南的老巷子。天刚亮,地上湿漉漉的,青砖踩在脚下有点滑。她左臂的绷带渗出血,每走一步都疼得厉害。阿星跟在后面,脸上还沾着灰,耳朵上的银环晃来晃去。
“师父,我们真要去厉万疆的地盘?”他小声问,“那地方连狗都不去。”
“不去哪儿查线索?”她没回头,“当铺那边问不出东西,钱百通不说实话。但厉万疆怕水,这点不一样。”
阿星一愣:“怕水?”
“二十年前码头沉了七个人,绑着石头扔进河里。”她敲了敲路边一块歪斜的石碑,“可法医说他们肺里没进水,说明是先死后丢下去的。真淹死的人会吸水。”
阿星脖子一凉:“所以他们是被杀的?”
“不止。”她停下脚步,看着前面一座破旧的祠堂,“他们是祭品。”
祠堂门没关紧,里面飘出一股香灰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沈无惑没马上进去,从黄布包里拿出一枚铜钱,在手心滚了两下。铜钱突然变烫,边缘发黑。
“里面有人动过阵法。”她眯眼,“不是活人干的。”
三人悄悄进门。正厅很乱,供桌积满灰,牌位倒了一地。阿星想把塌下的木梁推开,手一滑,供桌“哐”地翻了,底下露出一块能活动的地砖。
“我靠!”他跳开,“这下面怎么还有盖子?”
沈无惑蹲下,手指沿着缝隙划一圈,低声说:“这不是井盖,是锁。”她拿出朱砂笔,在角落画了个三叉纹,轻轻一按。
“咔哒”一声,地砖下沉,出现向下的台阶。
“走。”她第一个往下走,“别碰墙上的东西。”
台阶通到一间密室,空气又闷又热。墙上刻着字,刀痕深浅不一,像是有人一边喘气一边刻的。
他又照到另一行:
2015923活祭十三童
“这……这不是和钱百通一样的事吗?”他声音发抖,“用小孩的生辰压财库?”
沈无惑没说话,走到角落的铁架前。上面放着铁钩、铁钳,还有一个带锯齿的夹子,表面油亮,像经常被人擦。她伸手摸了一下,指尖沾上暗褐色的东西。
“是血。”她说,“不是一次留下的,是反复涂上去的。”
阿星差点吐了:“谁会天天擦杀人工具?”
“讲究人。”她冷笑,“做事有规矩。”
这时,身后传来脚步声,不急,但很稳。
两人回头,厉万疆站在门口。他左手挂着七枚铜钱串,右脸的刀疤发青,像是皮下有什么在动。
“沈先生。”他声音哑,“你来得比我快。”
“你比我想象中蠢。”她后退半步,挡住阿星,“这种地方你还留着,不怕被人发现?”
厉万疆没生气,反而笑了:“你以为这些是我做的?”
“不是你?”阿星指着墙上的字,“日期都写清楚了!”
“是我记的。”厉万疆点头,“我经手的事,我都记得。”他抬起左手,铜钱一晃,“包括那个本该沉河的第八个人——你师父。”
沈无惑猛地抬头。
“那天晚上,我在码头等他。”厉万疆说,“绳子和石头都准备好了。但他没来。来的,是你。”
她呼吸一紧。
“你师父替你挡了那一劫。”厉万疆慢慢说,“可他逃不过三年后的那一刀。”
沈无惑指甲掐进掌心。师父失踪前那一夜,确实受过重伤,左肩一道很深的刀伤。他说是帮人驱邪时被偷袭。现在听来,根本就是被人伏击。
“你骗人。”她声音冷下来,“我师父要是知道你要杀他,怎么会不做防备?”
“因为他知道。”厉万疆抬手,甩出七枚铜钱。铜钱落地,排成一个熟悉的卦象。
沈无惑瞳孔一缩。
那是她梦里见过很多次的画面——昏暗的灯下,师父用血在纸上点出七个点,说:“看到这个卦,千万别回头。”
眼前的卦,正是“火雷噬嗑”。
她还没反应过来,背后忽然飘来一阵甜香。
红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。她穿红色旗袍,皮肤白,眉心一点朱砂痣像没干的血。她手里拿着团扇,扇面上的骷髅花纹微微发亮。
“厉哥,别跟她废话。”她的声音很软,“我们的任务,是让她闭嘴。”
说完,她挥动团扇,一团粉雾扑向沈无惑后颈。
阿阴从符纸里冲出来,撞在沈无惑背上,魂体瞬间变实。粉雾打在她肩上,皮肤立刻红肿,像被开水烫过。
“快跑!”阿阴回头大喊,声音发抖,“她眼睛变红了!这是‘迷心香’,沾一点就会神志不清!”
沈无惑反手抽出桃木钉,转身就扔。红姑侧身躲开,团扇边角被符火烧到,焦了一块。
“小鬼还挺护主。”红姑舔了舔嘴角,“可惜撑不了多久。”
阿阴脸色发白,枯玉兰掉下一小片花瓣,化成灰。
沈无惑一把将她拉回符中,低声说:“省点力气,别硬拼。”
她看向厉万疆,却发现他正盯着地上的七枚铜钱。
原本是“火雷噬嗑”的卦,现在变了,成了“地火明夷”。
她心里一震。
“地火明夷”是凶卦,代表光明被遮,好人被困,常用来形容被迫作恶的人。
厉万疆也看到了,脸色变了,随后冷笑:“你看出什么了?”
“你不是主谋。”她盯着他,“有人用你的命格布阵,你只是棋子。”
厉万疆没否认,只握紧铜钱串,指节发白。
红姑上前一步:“沈先生,聪明人活不久,太聪明的——活不过今晚。”
沈无惑不理她,对阿星说:“走。”
阿星一愣:“这就走?”
“不走等她们叫人?”她拉着他往台阶跑,“你想试试迷心香是什么滋味?”
两人冲上地面,身后传来红姑的笑声,像猫尾巴扫耳朵。
沈无惑踹开后门,阳光刺眼。她靠墙喘气,左臂伤口又裂了,血顺着手指滴下。
阿星扶墙干呕:“我再也不吃烧烤了,那味儿像烤骨头。”
“你没闻错。”她撕下衣角重新包扎,“那屋里的香,掺了人骨粉。”
阿星差点跪下。
“所以厉万疆到底是谁的人?”他问,“他要是也被控制,那谁在背后指挥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摇头,“但‘地火明夷’不会骗人。一个人被迫作恶时,卦象会自己变。”
她掏出那张终南山地图残片,三个红点还在。
“断龙石、寒鸦井、归墟门……”她低声念,“听着就不像好地方。”
阿星凑过来:“接下来去哪儿?”
她折好地图,塞进衣服内袋。
“先回命馆。”她说,“我要查钱百通腰上那九个玉佩,最近少了一个。”
阿星瞪眼:“你还记得这个?”
“他穿紫袍,挂玉佩,走路叮当响。”她拍了下他的头,“你记住仇人长什么样,我就记住仇人少了啥。”
远处传来早市的叫卖声,卖豆腐脑的推车拐进了巷口。
沈无惑看了看天色,把黄布包扛上肩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早饭我请你吃豆腐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