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无惑贴着墙往回走,脚步比之前快了一点。阿星在后面小跑几步才跟上,喘着气问:“真不追钱百通了?他都上车了。”
“不追。”她没回头,“他那辆破奔驰开得慢得很,能跑多远?现在要紧的是弄清楚红姑旗袍下摆的花纹——那种双线加金丝的绣法,全城只有‘裕昌源’的老绣娘会。”
阿星挠头:“所以咱们不去盯着人,改去盯衣服了?”
“你不懂。”她从黄布包里拿出一张符纸,手指一搓,火苗就起来了,“钱百通背后有人,而红姑是一条线索。顺着她,就能找到他们的老窝。”
火光映着她眼角的朱砂痣,一闪就没了。
阿阴从符里飘出来,脸色很白。她看着沈无惑,小声说:“你要我帮忙?”
“嗯。”沈无惑把烧完的符灰抹在手腕上,“借你一点怨气,我们混进去看看。”
“可我一靠近那种地方,魂容易散……”
“不会让你全进去。”她拿出朱砂笔,在阿阴额头画了个倒三角,“只借三成怨气裹住我们,装成刚死不久的野鬼就行。撑不了多久,够看十份档案就撤。”
阿阴咬了咬嘴唇,没说话,把手里的枯玉兰悄悄塞进袖子。
两人一鬼来到“裕昌源”后门时,天已经黑了。风卷着落叶打转,墙上爬满藤蔓,铜门环在月光下泛着青光。
沈无惑蹲下,用指甲刮了刮门槛下的石缝,挑出一点灰白色粉末,闻了一下。
“骨粉和香灰混在一起,用来压邪。”她站起来,“这地方不只是当铺,还是个阵眼。”
阿星还想问,她已经伸手按在门板右侧第三块木砖上,轻轻一推。
“别出声。”她说完,拉着阿阴往前走。
门开了。
里面很黑,空气又冷又潮,地上黏糊糊的,像踩到了旧胶水。
第一道门是铁皮包木的,门轴滑开没有声音。沈无惑屏住呼吸,把一滴血混着朱砂涂在阿阴额头的符号上,低声念了几句。瞬间,两人身上浮起一层灰雾,像是撒了灰。
“走。”她贴着墙往前挪。
第二道门是一面铜镜,挡在走廊中间。镜面有灰,但能照出人影。她闭着眼往前走,左手拿着罗盘,指针微微动,指向右前方。
“别看镜子。”她对阿阴说,“它照的是心里放不下的事,你看久了会想起井底的事。”
阿阴没应,只是偏过脸。
沈无惑靠着罗盘绕过镜子,忽然听见耳边有人说:“你师父要是知道你乱改命格,会不会后悔收你?”
她眼皮一跳,没停下,反而加快脚步。
“少来这套。”她冷笑,“我师父早就没了,你也别装神弄鬼吓人。”
话音刚落,镜面裂了一道缝。
第三道门最怪——整扇门是用黄裱纸糊的,上面贴满生辰八字的纸条,门把手是一节发黑的指骨。
“活人指甲做的锁。”沈无惑退后半步,“一碰就会响。”
阿阴看了她一眼,抬手扯下一缕黑烟,轻轻飘向门把。
“啪”一声,门锁开了,警铃没响。
“替身术。”沈无惑点头,“不错。”
两人闪身进去,门自动合上。
屋里很大,四面墙挂满泛黄的文件袋,像超市货架上的面条。每份文件右下角都有一个蛇形印章,红色发黑,像是用血盖的。
沈无惑走近第一排,随手抽了一份。
“1998年码头沉尸案。”她念,“七具男尸,右手都缺三根手指,死因是淹死,但肺里没水。”
她翻到背面,看到一行小字:“厉万疆首次养鬼成功,标记入库。”
“好家伙。”她皱眉,“二十年前就开始干这种事了。”
又抽一份:“2005年荒山矿难,三十人死了,调查组的人后来也全暴毙。”下面写着:“献祭失败,山体出问题,已重新安排。”
她眉头更紧。
再抽一份:“2018年风水师集体暴毙事件。”备注写着:“清除七个反对的人,终南山路线暴露风险,暂时停了。”
“终南山?”她抬头,在墙上找了一圈,终于在角落看到半张地图。
那是手画的终南山地形图,只留下东麓到云隐峰的一段。图上有三个红点,写着“断龙石”“寒鸦井”“归墟门”。
她伸手去摸,刚碰到纸,太阳穴突然疼了一下。
罗盘“嗡”地一震,指针飞快倒转。
“不好。”她立刻拔下发簪,蘸朱砂在掌心画符,切断联系。
阿阴脸色更白:“有人在用你的命格找你位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收手,额头上出了汗,“这屋里有反卦阵,能读进来的人的信息。”
她快速扫视其他档案,发现几乎每件大事背后都有那个蛇形印。最近一份是三个月前的:“目标沈无惑,行动代号‘闭嘴’,执行人:红姑、钱百通。”
她冷笑:“原来我还上了名单。”
正想再找线索,地面忽然抖了一下。
头顶灯闪了闪,发出“滋啦”声。
“警报响了。”阿阴抓住她胳膊,“快走!”
“还不急。”她盯着地图,突然一把撕下来,塞进怀里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鼓掌声。
“沈先生。”钱百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“晚上来玩,也不打声招呼?偷看别人档案,不太礼貌吧。”
沈无惑慢慢转身。
钱百通站在三道门交汇处,穿着紫色唐装,干净整齐,九个玉佩挂着,脸上带着笑,像慈善家。
“你们搞玄学的,不是讲缘分吗?”他摊手,“既然来了,不如坐下喝杯茶?”
“茶就不喝了。”她往后退一步,“上次你请人喝茶,那人第二天就在河里泡着了。”
钱百通笑不变:“你误会了。我只是传话的。真正想见你的,是组织。”
“哦?”她靠墙站着,手悄悄摸向黄布包,“你们盯我多久了?”
“从你师父失踪那天就开始了。”他慢慢走近,“《阴阳禁术》只剩半本,你能靠铜钱卦改命,挺厉害。”
“谢谢。”她冷笑,“可惜我没兴趣加入你们。”
钱百通忽然抬手,打了个响指。
地面“轰”地裂开,一群小鬼爬出来,戴着铜钱眼罩,拿着锈刀,冲她扑来。
她甩出黄布包,包角炸开火光,雷火符炸了,半边墙塌了,纸片和灰满天飞。
“跑!”她拉起阿阴就要冲。
通道被堵住了。
就在小鬼冲过来时,侧面墙壁“砰”地被撞开,阿星举着铜钱剑冲进来,满脸是灰,衣服也破了。
“师父快走!”他大喊,冲进鬼堆里挥剑,“我挡住他们!”
沈无惑没动。
她盯着钱百通,眼神很冷。
钱百通站在高处,右手摇着小铃铛,控制小鬼。他看着她,嘴角扬起:“你以为你能逃?整个城的阴阳事,都在我们手里。”
“是啊。”她擦了把脸上的灰,“你们很厉害,安排人,杀人,盖章,一套流程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残片,看了一眼。
“但我现在知道你们怕什么了。”她说。
阿星在那边喊:“师父你还愣着干嘛!”
她把地图塞进阿阴的符里,低声说:“护好它。”
然后猛地抬手,把最后一张定身符拍向最近的小鬼。那鬼僵住,后面的队伍乱了。
她趁机冲向出口。
钱百通没追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她跑出去的背影,轻声说:“游戏才刚开始。”
沈无惑冲出当铺后门时,天还没亮。
阿星跟在后面,喘得像跑了十圈。阿阴缩在符里,气息很弱。
她靠在电线杆上,低头看左臂——一道伤口从手肘到手腕,还在流血。
“疼吗?”阿星问。
“废话。”她从包里拿出绷带缠上,“你说我图什么?非得半夜去偷档案?”
“因为你倔。”阿星咧嘴一笑,又捂住肿脸。
她没骂他。
只是拿出那张残图,对着晨光看了看。
三个红点,一条断路。
“断龙石、寒鸦井、归墟门……”她低声念,“听着就不像好地方。”
阿星凑过来:“下一步去哪儿?”
她把图折好,放进衣服内袋。
“先查厉万疆。”她说,“他二十年前就入伙了,肯定留了痕迹。”
远处传来第一声鸟叫。
她抬头看天色,把黄布包甩上肩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早饭我请你吃煎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