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无惑坐在命馆的木椅子上,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罗盘,下面压着几枚铜钱。她看着罗盘的指针一直晃,心里觉得不对劲。这卦象不是自然来的,有人在用同样的东西干扰她这里。
她想起前几天在巷子里看到的一块翻过来的青石板,下面刻着一个很特别的结,叫双股绞花扣。这种结很少有人会打,要么是太讲究的人,要么就是想藏东西。她小声说:“王麻子最近来过吗?”
话刚说完,门就被撞开了。
阿星冲了进来,头发乱糟糟的,衣服也没穿好,喘着气说:“师父!出事了!王麻子疯了!”
沈无惑没抬头:“别大惊小怪的。你上次这样还是偷吃供果被抓住。”
“这次真的!”阿星拍桌子,“他在鱼摊上一会儿说三十,一会儿说五十,顾客问他价格,他对着空气比划,嘴里还念‘三圈半’。我看见他后颈贴了张黄纸,上面是蛇形符!”
沈无惑问:“蛇眼睛有黑点吗?”
“有!两个红点中间发黑,特别吓人。”
她站起来,拿起黄布包往肩上一甩,语气很平静:“走,去市场看看。”
外面天已经亮了,街上人来人往,早点摊冒着热气,看起来一切正常。
菜市场很吵。还没走到鱼摊,就听见王麻子大声喊:“活鲈鱼四十八一斤!前三位顾客特价!”
阿星小声说:“昨天他说三十,前天三十五,半夜我还听见他报六十……这价格变来变去。”
沈无惑没说话,往前走。
王麻子站在摊后,围裙湿漉漉的,手里拿着刮鳞刀,动作僵硬,像被人控制了一样。他后颈那张黄符还在,蛇眼确实有两个黑点。
沈无惑走近,对阿星说:“别出声,我来。”
她笑着说:“老王,今天怎么搞促销了?你平时不都说成本高吗?”
王麻子猛地回头,眼神有点散,但还是笑了:“哎哟,沈先生来了!有个老头指点我,说今天有财运,要主动点。”
“什么老头?”沈无惑问。
“穿紫袍,拄拐杖,说话慢。他昨天来买鱼,给了我一张符,说只要看到带八卦纹的东西,就记下来告诉他。”
沈无惑皱眉:“比如?”
“衣服上的图案啊。”王麻子突然停住,眼神清醒了一点,慌张地问,“我刚才说了什么?”
“没事。”沈无惑从包里拿出一道符,轻轻一弹,符纸落在他肩上,慢慢消失,“你太累了,休息一下吧。”
王麻子坐下,喃喃道:“我怎么又迷糊了……明明在杀鱼……”
阿星凑过来:“穿紫袍的老头?不会是你吧?你那唐装胸口就有八卦。”
“我穿的是灰的。”沈无惑说,“我要真穿紫袍,你也得换身道士服配我。”
“那这人是谁?”阿星问。
“不一定是我。”沈无惑看着地面,“可能是所有带八卦标记的人。这种符能控制人,中转点多,难查源头。”
她蹲下看地面,发现一块水泥板颜色浅一点,像是经常被打开。
“你踩左边那块。”她说。
“啊?”
“踩。”
阿星小心踩上去。
“咔”一声,底下有动静。
沈无惑按住他肩膀:“别动。”
她用朱砂笔在地上画了个符,声音很小。画完,震动停了。
“好了。”她伸手撬开那块板,露出一个暗格。
里面有一半铜钱。
边缘有齿,正面花纹残缺,但能看出和巷子里的法阵铜片一样。她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个字——厉。
她盯着看了两秒,没说话。
阿星探头:“这字……厉万疆?”
“名字不能乱讲。”沈无惑把铜钱收进口袋,“知道太多容易倒霉。”
“可我们已经被盯上了!”阿星指着王麻子后颈还在冒烟的符纸,“这都贴到脸上了!”
“得罪了是得罪了,但嘴上不能认。”她站起来拍拍手,“问题是,他们为什么选王麻子?因为他傻?还是因为他认识我?”
“因为你救过他女儿!”阿星说,“他逢人就说你算得准,连菜价都能猜中。”
“所以他是个好联络点。”沈无惑点头,“可信,不起眼。普通人最容易被利用,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安全。”
王麻子抱着头,脸色发白:“我……我又被卷进来了?上次是女儿生病,这次又是符咒……我只是个卖鱼的啊……”
“你现在是受害者。”沈无惑说,“但他们选你,说明你有用。别抱怨,想想昨晚有没有奇怪的人来买鱼,或者谁问过时间。”
王麻子努力回想:“有个穿雨靴的男人,买了三条鲫鱼,不要杀,直接拎走。他还问我……现在几点。”
“几点?”
“我说九点四十。他就走了。”
“九点四十是子时前三刻。”阿星说,“阴气重,适合做法。”
“他在校准时间。”沈无惑摸下巴,“这铜钱和巷子里的法阵是一套的。他们用普通人传信息,靠符控制,用机关藏东西——这是张网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阿星问,“报警?”
“报不了。”沈无惑摇头,“你说‘警察同志,有人用鱼贩子传八卦情报’?人家会让你去看精神科。”
“那也不能不管吧?”
“当然不。”她看罗盘,指针偏西北,“他们留这个暗格,不是为了藏宝,是等下一个接头人来取。我们要假装不知道。”
“然后钓鱼?”
“不。”她笑了笑,“当饵。让他们以为我们没发现,等下一环自己出来。”
阿星瞪眼:“你又要冒险?上次在庙里差点被煞气伤到,胳膊还疼!”
“那次不一样。”沈无惑看了眼左臂,“这次我们在明,他们在暗。他们以为控制王麻子就能监视我,其实是反过来。”
她对王麻子说:“你继续卖鱼,价格照常调,别提符的事。如果有人让你记八卦纹,就说最近没看见。”
“可我脖子上这张……”
“我会处理。”她说完,手指一挑,那张符立刻烧焦脱落,变成灰吹走了。
王麻子摸后颈:“舒服了……像卡住的鱼刺终于咽下去了。”
“回去洗热水澡,睡一觉。”沈无惑拍拍他,“这几天别碰生水,也别去桥洞。”
“为啥?”
“阴气重的地方对你来说像饭馆。”她转身,“阿星,走。”
阿星赶紧跟上:“就这样走了?不查铜钱?”
“查。”她边走边说,“但这半枚钱不是终点,是钥匙,指向下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?”
“你忘了那个穿雨靴的人?”她说,“买鱼不让杀,说明鱼不是吃的。菜市场通码头,码头有三个货仓,第三个一直没锁。”
阿星愣住:“你是说……交易在码头?”
沈无惑回头看他一眼:“你说呢?”
阿星挠头:“可我们不去报警,也不抓人,就这么看着?”
“现在动手会打草惊蛇。”她说,“他们敢用普通人当下线,说明有一整条传递链。我们要找的是整条线,不是一个普通人。”
她掏出那半枚铜钱,放在手心。
阳光照在上面,铜钱的齿痕闪着光。
“而且。”她低声说,“他们留下‘厉’字,不是失误,是故意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。”她握紧铜钱,眼神变冷,“有人想让我们知道,这事和某个姓厉的有关。”
阿星咽口水:“可你刚才还说不能乱讲名字……”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她收好铜钱,“名字刻在证据上,就不是猜测,是线索。”
两人走出市场,身后传来王麻子的声音:“活鲈鱼!四十八一斤!走过路过别错过!”
听起来和平常一样。
但沈无惑知道,有些事已经变了。
她摸了摸胸口的八卦绣纹,没说话。
阿星问:“接下来去哪儿?”
“回命馆。”她说,“拿家伙,准备出城。”
“真去码头?”
“不然呢?”她瞥他一眼,“你以为我天天穿唐装是为了好看?”
阿星笑了:“我就说你这身肯定有用。”
沈无惑没回应,加快脚步。
风吹过街角,卷起几张废纸。
一片黄纸打着旋儿,落在鱼摊的暗格口,盖住了那条没合严的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