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无惑看着那扇半开的铁门,手里符纸裂了一道口子。她没说话,也没动,只是把朱砂笔收进袖子里,动作很轻。
阿星站在她后面一点,手插在裤兜里,手指贴着手机。他不敢问,但呼吸变重了。他知道师父这个样子不是犹豫,是在等机会。
阿阴飘在前面,手里花枝垂下来,顺着一根看不见的线往前指。她的影子贴着墙根走,颜色很淡,几乎看不清。
“他进去了。”阿阴用花枝在地上写,“没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无惑低声说,“问题是,他算不算真的进去了。”
她说完,往前走一步,脚踩到一块翘起的地砖。砖有点滑,上面有灰绿色的苔。她蹲下,用手蹭了点泥,抹在鼻尖。
一股怪味冲上来,不是血,也不是烂肉,倒像是湿透的纸钱味。
“有意思。”她擦掉手,“这地方的地被人动过。”
阿星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这巷子不认活人的脚印。”她站起来,“你要是没本事,走几步就会被甩出去。”
她从黄布包里拿出三枚铜钱,分别扔向巷子的三个角落:门口、中间、尽头。
第一枚落地不动,第二枚转了半圈,第三枚刚碰地就翻了个面。
“果然。”她嘴角一动,“东南角有门的样子,但不是真门,是假的——专门骗那些想查真相的人。”
阿星听不懂:“那我们还进吗?”
“不进。”她说,“我们跟着。”
她看向阿阴:“你能跟住那根线吗?别断。”
阿阴点头,花枝指向巷子深处。那里黑得很,路灯照不到底,空气也像不动。
三人贴着墙往里走。脚步放得很轻,但每一步踩下去,地上的水都会晃一下,好像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走到一半,阿阴突然停下,花枝停在半空。
“怎么了?”沈无惑问。
花枝慢慢指向地面——原本清楚的线,到这里断了,像被剪断的线头。
“不见了?”阿星小声说,“人没了?”
“不是没了。”沈无惑蹲下,手指按在砖缝上,“是被换了。”
“换了?”
“嗯。”她抬头看两边的墙,“这叫‘影壳移位’。真人被拖走,留下一个带着记忆的壳子走路,像木偶。你看到他在走,其实他已经死了,或者快死了。”
阿星脖子一凉:“那我们刚才追的……是个死人?”
“差不多。”她冷笑,“还是个听话的死人,知道往哪走,怎么停,连帽子压多低都安排好了。”
她说完,从袖子里拿出一枚新铜钱,在掌心滚了两下。
“既然有人想让我们看到这条路,那就看看他到底想藏什么。”
她把铜钱弹出去。
铜钱滚了几步,停在一块松动的砖前。
她走过去,用鞋尖轻轻一撬。
砖掀开了,下面没有土,也没有虫,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条,压在缝里,边缘焦黑,像是烧过又拼起来的。
她没马上捡。
而是拿出打火机,咔哒点着,火苗跳起来。
她把手伸过去,刚碰到热气,火就灭了。
“不能用火。”她吹了口气,“这纸碰火会消失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副薄手套戴上,才把纸条拿起来。
纸很脆,一碰就响,字迹模糊,像是褪色的墨,又像干掉的血。
阿星凑过来想看,刚靠近,一股冷气从脚底冲上来,手指发麻,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别碰。”沈无惑拦他,“这纸上带咒,活人看了会冻住经络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白符纸,盖在纸条上,用手压住。
三秒后掀开,字迹清楚了些:
“井底无月,灯前有人,三更不敲钟。”
阿星念完,挠头:“啥意思?谁在发疯?”
“不是发疯。”沈无惑看着那行字,“是提醒。”
“提醒什么?”
“提醒我们别犯忌。”她指着“三更不敲钟”五个字,“有人想让我们去某个地方,但怕我们搞错时间,弄出动静。”
“所以这是线索?”阿星眼睛亮了,“是谁留的?那个穿雨衣的人?”
“他留不了。”她说,“他要是有这本事,就不会被人当壳子用。这张纸……是别人趁他经过时塞进去的,可能是想借他的路传消息。”
“那就是求救?”
“算是。”她小心折好纸条,放进符袋,“但也可能是陷阱。谁能保证写这字的人,不是另一个壳子?”
阿阴飘近,花枝在地上写:“信。”
“信?”沈无惑挑眉,“你信这张纸?”
阿阴点头,花枝再写:“怨气轻,不像害人。”
“哦?”沈无惑笑了,“你还学会分怨气好坏啦?”
阿阴不答,只是静静飘着,花枝微微抖。
沈无惑收起笑,低头看符袋:“好吧,信一次。”
她抬头看天。云很厚,看不到月亮,但她手表显示,离子时还有四十分钟。
“井底无月。”她低声说,“说明地方在地下,或者被遮了光。灯前有人,说明守门的还在。三更不敲钟……钟楼一般三更要敲钟,不让敲,就是怕惊到什么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找的地方,是有井、有灯、有钟的建筑?”阿星问,“还得在地下?”
“理论上是。”她眯眼,“可这城里,符合的没几个。”
“有几个?”
“废弃的消防塔,老邮局地下室,还有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西街那个烂尾楼,本来要建钟楼,后来塌了,底下挖出一口古井,施工队全疯了,项目就停了。”
“那不就是选项?”阿星搓手,“我们现在就去?”
“不去。”她说,“现在去就是送死。人家放线索,就是想让我们赶在三更前到,好撞上危险。”
“那怎么办?等过了三更?”
“也不行。”她摇头,“过了三更,门可能就关了。我们得在三更差五分钟的时候到,不早不晚,刚好能进门,又不会触发禁制。”
“这么准?”阿星咧嘴,“师父你是导航吗?”
“我是穷算命的。”她把符袋塞进怀里,“不想死就得算准点。”
她说完,转身往外走。
阿星赶紧跟上:“那我们现在干嘛?在路边等?”
“先离开这巷子。”她说,“这地被喂过,待久了会丢魂。而且……”
她停下,回头看那块掀开的砖。
下面空了,但刚才放纸条的位置,多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,像骨灰,又像烧过的纸屑。
她没说话,抬脚把砖踩回去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别让送信的人白忙。”
三人走出巷子,回到大路。风大了些,电线哗啦响。远处一栋老楼的招牌一闪一闪,只看得见“辰光”两个字,“报时所”早就没了。
阿星回头看巷口。
铁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,严丝合缝,像从来没开过。
“刚才……门不是开着的吗?”他小声问。
沈无惑没回答。
她把手伸进衣服内袋,摸了摸那张纸条。
纸条安静躺着,但她的指尖,感觉到一丝极轻的震动,像是有人在另一头,轻轻敲了三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