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洼里的影子越来越近，脚印也看得清楚了。阿星贴在岩壁上，一动不敢动，手心全是汗，差点把打火机掉下去。沈无惑没往后退，她手里夹着符纸，眼睛盯着拐角，呼吸很轻。
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。
是那个怨灵。
它没有扑上来，也没有叫，就站在通道中间，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停下。它的样子比之前清楚了一点，穿着破旧的长衫，领口裂开，脸上模糊，看不清脸，只有一双眼睛，黑黑的，一直看着沈无惑。
大家都不说话。
沈无惑慢慢收起一张符纸，低声说：“别动。”
阿星听出来了，这是让他闭嘴。他立刻闭上嘴，连吞口水都不敢。
沈无惑往前走一步。
又走一步。
走到离怨灵三步远才停。
“你为什么在这里？”她问，“那些血字和你有关系吗？”
怨灵没反应。
过了几秒，它头微微偏了一下，好像不习惯被人这样问。
然后它开口了。
声音很难听，像指甲刮石头，沙哑，断断续续。
“我……是守井人。”
沈无惑皱了皱眉，但没打断。
“我家三代人都看这口井。”它抬起手，指通道深处，“井下面封着‘乱魂’，不能见天，不能出气。要是开了，附近十里，活人会发疯，死人会爬出来。”
阿星小声嘀咕：“这听着像电影预告……”
沈无惑一个眼神扫过来，他马上闭嘴。
怨灵继续说：“三十年前，有人来挖矿。不信这些，拿炸药炸井。第一炮响，井裂了。第二炮响，风倒灌进来。第三炮……”它顿了顿，“三十六个工人，当天晚上全死了。不是炸死的，是一个接一个跳进去的。”
沈无惑看着它：“墙上的‘填井七年’，是你们想重新封井？”
“对。”它点头，动作僵硬，“我们家剩下七个人，跪在井边发誓：七年里，每天埋骨头，每晚填土，用血养玉，重做封印。”
“血养玉成。”沈无惑低声重复。
“那块玉，是我家祖传的。”怨灵看向她胸口，“也是……你们沈家人给的。”
沈无惑一愣。
“第一代守井人姓沈。”它说，“是你先祖。当年是他封的井，留下玉佩当钥匙，说‘沈家血脉不断，封印就不会破’。后来你们搬走了，没了消息。我们这一支留下来守。”
阿星忍不住插嘴：“等等，你是说——师父你祖上管这个？那你不是算命的，是工地头头？”
“闭嘴。”沈无惑没回头，声音更冷。
怨灵没理他，继续说：“我们照做了。七年，每天埋一块骨头，都是自家人的。祭骨三日，是指初一、十五、月底，要割手臂放血，滴在玉上。血越多，封得越牢。”
“所以墙上的字，是你们刻的？”沈无惑问。
“一开始是。后来……不够用了。”
它指向岩壁，“井里的东西越来越厉害，会学人说话，会叫你名字。有人扛不住，半夜跑去开井盖。我们拦不住，只能拖回来绑住。但他们还是会写，用指甲，用牙，甚至咬破舌头，在墙上留警告。”
“不能打开……魂不能走……”沈无惑念出之前看到的字。
“对。”怨灵声音低了，“我们快撑不住了。玉佩要沈家人的血才能用，可你们一直没出现。我们试过别的办法，烧香、画符、请道士，都没用。最后只剩一个法子。”
“什么法子？”
“找人替。”
它看着沈无惑，“让另一个沈家人接手。只要她站到井边，滴血认契，封印就能续上。但我们找不到人，直到……你来了。”
空气一下子安静了。
阿星张着嘴，半天合不上。
“所以……铁盖上的名字，是你刻的？”沈无惑问。
“不是我。”它摇头，“是井。井知道你要来。三十年前，它就在等下一个沈家人。它把你名字刻上去，不是害你，是提醒你——你该回来了。”
“没人通知我上班。”沈无惑冷笑，“没签合同，也没交五险一金。”
“你不信也没用。”怨灵说，“你进洞那一刻，玉佩就开始发热。它认你。墙上的字你也看得比别人清。刚才你看到‘沈家之女’四个字，别人看不见，因为你就是它等的人。”
沈无惑没说话，手指摸着玉佩边缘。那道刻痕，现在有点烫。
阿星小声说：“师父，要不咱先签个实习？干两天不合适还能走？”
“你再说话，我就把你扔井里当测试品。”沈无惑回头瞪他一眼，语气却没那么硬了。
她转回去，看着怨灵：“你说你是守井人，那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？能说话，为什么不早说？非得吓人？”
怨灵沉默几秒。
然后它抬手，轻轻抹过脸。
雾散了一瞬。
下面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，苍白，瘦，左眼下面有道疤。他穿的是旧工装裤，不像什么古老家族的人。
“我不是一开始这样的。”他说，“我叫陈山，是矿场最后一个管理员。我爸临死前告诉我真相，让我接着守。我不信，觉得是迷信。直到那天晚上，我听见井里有人叫我名字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去看了。井盖开着，冒出黑烟。我伸手去关，结果一只手抓住我，往下拉。我拼命挣扎，爬出来时，半条胳膊已经黑了。从那天起，我就开始看见不该看的东西，听见不该听的声音。我知道躲不掉了，就回老宅，在墙上刻下最后一行字，然后……跳了井。”
“你自杀了？”阿星声音发抖。
“不算自杀。”他说，“是献祭。守井人最后一条路：用自己的魂镇井口。我没资格真正封印，只能挡一阵。所以我成了怨灵，困在这儿，等下一个能接手的人。”
沈无惑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恨吗？”
“恨？”他苦笑，“恨谁？恨挖矿的人？恨老板？还是恨我爸把这事传给我？早恨过了。现在……只剩下累。”
说完这句话，他整个人变淡了，像烟一样，边缘开始模糊。
阿星咽了口唾沫，小声说：“所以咱们现在，等于在听一个加班太多的人讲工作经历？”
沈无惑没理他，往前走一步。
“如果我现在拒绝呢？”她问，“我不想接班，不想当钥匙，转身就走，行不行？”
陈山看着她，眼神平静。
“你可以走。”
“但井不会关。”
“它会继续影响人，让更多人发疯，更多人死。你带出去的不只是你自己，还有这股怨气。它会跟着你，缠上你认识的人，直到你回来，或者……被吞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师父没教过你吗？有些事，不是你想逃就能逃的。”
沈无惑瞳孔一缩。
“你认识我师父？”
“我不认识。”他说，“但井里有记录。三十年前，有个年轻人来过，看过封印，说‘此局将破，唯改命者可救’。他还留下一句话——”
“命可算，不可逃；门可关，不可忘。”
沈无惑猛地攥紧玉佩。
那是她师父失踪前，最后一次见她时说的话。
她一直以为那是告别。
原来是在留话。
阿星看出不对，悄悄靠近，低声问：“师父，你还好吗？”
“我能有什么事。”她松开手，语气像平常一样，但手指还在抖，“不就是多背了个祖传任务嘛，又不是没压力。”
她说完，抬头看陈山。
“你说我是被等的人。可你凭什么认定我会答应？我连年终奖都没有，凭什么上这个没工资的岗？”
“我没有资格要求你。”他说，“我只能说事实。你可以不信，可以走。但只要你还戴着那块玉，只要你身上流着沈家的血，这件事就不会结束。”
他抬起手，指通道深处。
“井还在等。封印还在裂。而你……是最后一个姓沈的守门人。”
说完，他的身体开始消失，像灰烬被风吹走，一点一点变淡。
“等等！”阿星喊，“你还没说怎么操作！要不要签字？有没有培训？”
陈山没回答。
他最后看了沈无惑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说了什么，但没声音。
然后，他不见了。
通道里只剩脚步声，渐渐远去。
几个人站在原地，没人动。
沈无惑低头看玉佩。
那道刻痕还在发烫，像刚烧红的铁。
阿星咽了口唾沫，小声说：“师父，我刚刚好像听见他说……‘小心穿红衣服的女人’？”
沈无惑猛地抬头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啊？”阿星一愣，“我没说啊，我是不是听错了？”
沈无惑盯着他，眼神变了。
她慢慢把手伸进黄布包，拿出朱砂笔，在掌心写下三个字：红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