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下的石板路变窄了。雾很浓，沾在身上湿漉漉的。阿星喘得厉害，背包带勒进肩膀，后背的衣服全被汗打湿了。他本来走在前面，现在悄悄往后退，夹在沈无惑和玄真子中间。
“师父，我……我好像听见了什么。”他声音有点抖，“不是猫叫，也不是风声。”
沈无惑没回头。她把手伸进黄布包，拿出几枚铜钱，排在掌心。她闭上眼，手指压住中间那枚，感觉一股凉意往上爬。阴气从四面八方来，像是被人围住了。
她睁开眼，盯着前面的坡道：“说清楚，听见什么了？”
“像哭，又像笑，还有点吼的声音。”阿星咽了下口水，“反正不像人能发出的声音。”
玄真子站在最后，用竹杖轻轻点地。一下，又一下。他没说话，眉头一直皱着。这里的土地太安静了，连虫子都没有。
沈无惑抬手，做了个停的动作。三个人立刻停下。她把铜钱收好，拿出朱砂笔。笔尖的红色已经干了，像是一点旧血。她低声念了一句，手指在空中画了一道。空气好像动了一下。
阿阴从她背后飘出来。穿着学生装，裙子轻轻晃着。手里拿着一支枯萎的玉兰花。她没说话，只是看向四周。脸上的胎记在雾里显得更暗。
沈无惑对她点点头：“没事，看着就行。”
阿阴轻轻应了一声，站到队伍左边，一动不动。
“你们说……”阿星小声问，“会不会是山神？网上不是说荒山有守山灵吗？我们没烧香，它生气了？”
“你天天看短视频看傻了吧？”沈无惑冷笑，“真有山神，早被人抓去当打手了，轮得到你在这猜？”
“可那声音……”
“声音会骗人。”沈无惑打断他，“耳朵不如手准，手不如心稳。你现在越怕，越容易出事。”
阿星低头看自己的手，发现有点抖。他赶紧塞进裤兜，结果忘了里面有符纸，哗啦一声全掉在地上。
“捡起来。”沈无惑眼皮都没抬。
“哦。”阿星赶紧蹲下，一张张往回塞，动作笨拙。
就在这时，右边灌木丛“哗啦”响了一声。
三个人同时转头。
一只黑猫窜出来，瘦得皮包骨，尾巴炸着，眼睛泛绿光。它叫了一声，声音尖利，转身就往坡上跑，几秒就没影了。
阿星差点跳起来：“妈呀！这猫疯了吧！”
沈无惑没动，盯着猫跑的方向看了几秒，然后蹲下。她用笔尾拨开落叶，露出一串爪印。脚印边缘发灰，旁边还有几根断毛，颜色发青。
她站起来：“这猫死气缠身。它比我们早到，也被赶出来的。”
“那它是吓我们？”阿星声音还是紧的。
“可能是逃命撞见我们，吓了一跳。”沈无惑拍拍手，“动物不怕人，怕那些连人都不敢碰的东西。它敢从这儿跑，说明前面还有它更怕的地方。”
“那我们还要往前走？”阿星嘴一撇。
“不然呢？”沈无惑看他一眼，“回去写《我在荒山被猫吓哭的一天》发抖音？”
“我就是问问。”阿星嘟囔，“万一前面是鬼窝怎么办？”
“鬼窝也分大小。”沈无惑继续走，“小鬼我们顺手清了，大鬼我们就绕路。现在的问题是——”她顿了顿，“还不知道前面是什么。”
玄真子这时开口：“你还挺冷静。”
“不冷静能怎么办？”沈无惑往前走，“腿在我身上，走不动了自然停。现在还能走，那就走。”
三人重新排队。沈无惑在前，阿阴飘在她左后方半步，阿星紧跟，玄真子在最后。雾越来越浓，只能看清三步内的东西。脚下的路分不清是石板还是土，踩上去软中带硬，不舒服。
阿星不敢乱看，只盯着沈无惑的后背。她唐装下摆轻轻摆动，胸口的八卦纹若隐若现。他觉得有点安心，又更害怕了——要是她倒了，自己可能连喊救命都来不及。
“师父。”他又开口，“我们这次到底图什么？”
“图你能少刷点视频。”沈无惑头也不回，“顺便让我多活几天。”
“我是认真的。”阿星急了，“你和师公一大早出门，肯定有原因吧？”
沈无惑脚步慢了下，没回答。
玄真子咳了一声：“有些事，知道太早，心会沉。”
“你们都知道，就我不知道？”阿星委屈，“我也出过任务，上次破阵我还发现了阵眼！”
“那次你差点被火烧成炭。”沈无惑淡淡说，“发现阵眼是因为你摔了一跤扑过去，纯属运气。”
“……”阿星不说话了。
雾里安静下来，只有踩碎叶子的声音。阿阴一直没开口，手里的玉兰花微微颤动。
走了十分钟，坡变陡了。两边树越来越多，树皮发黑开裂，枝条扭曲，像一群举着手的人。空气冷得异常，呼出的气刚冒出来就被雾吞掉了。
“停。”沈无惑突然抬手。
她站着不动，耳朵微动。远处传来低低的声音，像有人哼歌，又像野兽磨牙。声音忽高忽低，没有规律，却一直在重复，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阿星屏住呼吸，手摸向腰间的符袋。阿阴缓缓转头，看向声音来的方向。玄真子的竹杖停在半空，没落地。
“这次……不是猫。”阿星声音几乎听不见。
沈无惑没说话，拿出三枚铜钱，合在掌心，闭眼。她感觉到阴气变了，不再是均匀聚集，而是有节奏地起伏，像心跳。
她睁开眼，低声说：“它在试探。不是冲我们来的，是在看我们有没有资格往前走。”
“啥意思？”阿星听不懂。
“就像小区门口的保安。”沈无惑冷笑，“不登记不让进，但它不在乎你是谁，只管执行命令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要登记吗？”阿星小声问。
“我们又不是快递。”沈无惑收起铜钱，“走，别理它。”
她加快脚步上坡。阿阴紧跟，玉兰花微微抬起，像在护主。阿星咬牙跟上，心里默念：我不看我不看我不看。玄真子走在最后，竹杖横握在手，像一把随时能甩出去的刀。
那声音还在，不远不近，像是贴着耳朵响，又像是从地下传上来。它不提高音量，也不靠近，就这么一直跟着，像一段重复播放的录音。
走了二十米，雾突然淡了一下。前方出现一块歪斜的石碑，半埋在土里，上面有几个字，看不清。碑脚长满灰白色苔藓，像干掉的鼻涕。
沈无惑停下，眯眼看。
“别碰。”玄真子在后面提醒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退半步，“那是界碑，动了等于打招呼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绕过去？”
“绕不过。”沈无惑指碑后，“路只有一条。”
她从布袋拿出一张符纸，夹在朱砂笔上，对着石碑挥了一下。符纸没燃，也没飞，只是晃了晃，落在地上。
几秒后，符纸边缘开始变黑，像被火烤过。
“果然有问题。”沈无惑冷笑，“这里被人下了‘听咒’，走过的人声音会被录下来，反复播放。”
“所以刚才的声音……是以前进来的人留下的？”阿星后背发凉。
“差不多。”沈无惑捡起符纸撕碎，“有些人进来没出去，他们最后说的话，就成了这里的背景音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也会变成背景音？”阿星声音发抖。
“前提是你死在这儿。”沈无惑看他一眼，“现在还活着，就别瞎想。”
她绕过石碑，脚踩在碎符纸上。阿阴无声飘过。阿星深吸一口气，闭眼冲过去，差点绊倒。玄真子最后一个经过，竹杖在碑脚轻轻一点，像敲门。
那声音消失了。
雾又浓了。
他们继续往上走。
坡越来越陡，脚下出现碎石，踩上去打滑。沈无惑放慢速度，每一步都踩稳再抬脚。阿星喘得像狗，但他不敢抱怨。阿阴始终飘在侧后，玉兰花低垂。玄真子走在最后，呼吸平稳，但竹杖一直没放下。
不知走了多久，雾浓得看不见前后的人影。沈无惑只能靠声音判断阿星还在后面。
就在这时，她布袋里的铜钱轻轻震了一下。
很轻，但她感觉到了。
她停下，手按在布袋上。
阴气变了。
不再是围着，也不是试探。
而是——
退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