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阶往下，越来越陡。脚下的石头变得软塌塌的，踩上去像踩在冻肉上。
沈无惑停下脚步，手里的罗盘指针乱抖，不是转，是抽筋一样撞来撞去。她没说话，但手捏得紧紧的，指节发白，指甲缝里还有之前画符留下的红粉。
阿星喘得很厉害，像快断气的鱼。他右肩有伤，包着布，可每走一步都疼得像有人拿锈刀在里面搅。他低头看鞋尖，发现地上渗出一层灰绿色的光，细细的，像血管在动，顺着台阶往下爬。
“这地……是不是活的？”他小声问。
玄真子走在最后，袖子轻轻动了一下。他腰间的铜铃没响，可他的影子比刚才短了一截，好像被谁吃掉了一块。他抬头看了眼墙，又马上移开视线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别数影子。”
阿阴飘在队伍旁边，手里那根玉兰枝只剩半截，叶子枯了三片，剩下的一片也卷了边，发黑。她忽然伸手碰了碰沈无惑的衣服。
沈无惑回头，脸色一沉。
阿阴没说话，只是把脸转向左边的墙——那里本来是石头，现在却浮出一个人影，模模糊糊，像湿纸贴在墙上，五官慢慢显出来，嘴张着，却没有声音。
“别看。”玄真子突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让人耳朵发麻，“墙里的东西，不能听，也不能回应。”
阿星立刻低头，盯着自己脚前三尺的地。他脑门上贴着一道符，原本是红色的，现在已经变成暗褐色，边上还焦了一圈，像是被火烧过。
“我现在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”他咬牙，“这地方是不是想把我们耗死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沈无惑终于说话，声音有点哑，“它不急，我们才刚进来。”
她蹲下，从黄布包里拿出一支朱砂笔，笔尖秃了，就用嘴唇蹭了点血，在三人鞋底各画一道符。动作很快，下手很重。画完一脚踹向阿星：“别蹭掉，不然下一秒你就被附身。”
阿星一个踉跄，差点跪倒，扶住墙才站稳。那墙冰凉，不像石头，倒像某种动物肚子里的壁，滑滑的，还有点弹动，好像随时会缩起来。
“这墙还会跳？”他猛地缩手，掌心留下一道绿幽幽的湿痕。
玄真子皱眉，上前半步，蹲下看地上的光。那些光不是乱长的，是有规律的，像电线一样连成线，通向通道中间几个点。
“这不是自然形成的。”他说，“是封印裂了，怨气从裂缝里漏出来。我们现在走的，就是它的伤口。”
“所以我们在一头怪物的伤口里走路？”阿星声音发抖，“谁这么缺德设这种局？”
“没人设。”沈无惑站起来，把罗盘挂回腰上，“有人想改命，硬撬不该动的东西。结果命没改成，反而把锁链弄断了。”
她往前走一步，脚落在没有光的地方。光一碰到她就往后退，像是怕她。
“跟紧我，踩我的脚印。”她说，“别图快，也别乱看。这里没有‘随便看看’这种事，只有活着出去，或者变成地砖。”
四人继续走，比刚才更慢。阿星拄着一根削尖的木棍，每一步都小心试探。他额头很烫，脑门上的符颜色越来越深，几乎要烧起来。
“师父。”他忽然叫了一声，嗓子干涩，“我要是突然背《弟子规》，你们就把我打晕。”
“你要背《三字经》，我才怕。”沈无惑头也不回，“那是魂被人换了。”
“那我要是唱《孤勇者》呢？”
“正常。”玄真子淡淡地说，“十七岁少年的精神污染，比鬼还难清。”
阿星咧嘴笑了笑。可眼角一扫右边地面，笑容立刻没了。
那块石板上的光突然鼓起来，像下面有东西顶着，顶出一个人形，手脚清楚，脑袋歪着。几秒后，鼓包慢慢塌下去，光继续往前流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我刚才……看到一只手。”阿星声音发紧。
“我们都看到了。”沈无惑说，“但它没抓你，说明你还不是目标。”
“那它在等什么？”
“等我们犯错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比如回头看。”
阿阴一直飘在最后，背对着墙，双手张开，像在挡什么。她的影子越来越淡，玉兰枝又掉了一片叶子，落地化成一缕青烟。
沈无惑察觉不对，回头看她一眼。阿阴摇头，嘴唇动了动：后面多了三个。
沈无惑没再问，从布包里拿出最后一张黄符，撕成三段，分别贴在阿星后颈、自己袖口和玄真子衣角内侧。符一贴上，发出轻微的“嗤”声，像水滴在热铁上。
玄真子感觉到了，没说话，只是把手伸进袖子，握住了那串菩提子。他的呼吸变轻了，几乎听不见。
通道变宽了，头顶的岩石不再压着，往上是一片黑，看不到顶。四周的阴气很重，走过的地方皮肤会留下湿印，像摸过冷尸。
“快到中心了。”玄真子低声说，“这里原来有九层封印，现在至少坏了六层。剩下的不是破的，是被人拆的。”
“谁干的？”阿星问。
“想控制它的人。”沈无惑看着前方，“不是厉万疆，也不是钱百通。他们太蠢，搞不了这么大的事。背后有懂行的。”
“那你师父算不算懂行？”阿星脱口而出。
沈无惑脚步一顿，没回头，也没骂他。
玄真子笑了笑：“你师父要是知道你拿他当挡箭牌，非把你吊起来念三天《太上感应篇》不可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阿星嘴硬，“反正我也听不懂。”
话刚说完，脚下猛地一震。
所有人立刻停住。
不是地震，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。地上的光一下子变亮，从灰绿变成深红，像血冲上脑袋。前面三十步，地面裂开一条缝，冒出一张扭曲的脸，嘴张得很大，无声尖叫，三秒后沉下去，裂缝合上，光恢复流动。
“它醒了。”阿阴第一次开口，声音像从井底传来。
“不是醒。”沈无惑纠正，“是知道我们来了。”
她举起左手，罗盘指针狂抖，最后指向那道裂缝。她盯着那里，慢慢说出两个字：“欢迎。”
玄真子走到她身边，两人并肩站着，看着那片吞掉人脸的地面。
“接下来的路。”他说，“不会再给我们时间画符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无惑把罗盘收回包里，手却没松开，“但我们也没打算回头。”
阿星站在他们身后，腿有点抖，还是把木棍往地上一杵，挺直了身子。
阿阴飘到最前面，玉兰枝最后一片叶子轻轻颤动，像是感觉到什么。
四人再次前进。
脚踩下去时，地上的光不再躲，反而缠上来，绕住鞋底，像藤蔓一样，慢慢往上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