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更浓了,风也变了方向。
沈无惑刚闻到一股烧纸的味道,又闻到了新的气味。像是旧书和铁柜子混在一起的闷味。她停下脚步,手从药盒上拿开,摸了摸罗盘。指针还在动,但没刚才那么快了,偶尔会停一下。
“你又要回去?”阿星喘得没那么厉害了,声音还是有点抖,“里面差点把我们射成筛子。”
“是它救了我们。”沈无惑看着黑洞,“箭偏了,朱砂雾不是挡箭的,是用来测试反应的。这地方考的是速度和判断,不是杀人。”
阿阴飘在洞口上面,玉兰枝轻轻晃,一片花瓣掉了下来,落在地上没声音。
“下面……有呼吸声。”她说。
“别吓人。”阿星往后退了一步,“鬼才会有呼吸。”
“不是鬼。”沈无惑已经往里走了,“是阵法在‘喘气’。刚才塌的是假台,下面是真入口。”
她跳下去,落地时膝盖一弯。阿星咬牙跟上,脚下一滑差点摔倒,被阿阴拉住胳膊。三人站稳后,发现脚下是另一层石板,颜色更深,上面有很多刻痕。
墙上的符文变了。现在能看清三层图案:外面一圈像锁链,中间像蜘蛛网,最里面是一圈圈螺旋,越往里越紧。
“这不就是考试流程嘛。”阿星干笑两声,“先压住魂,再引出灵,最后看你心里有没有鬼?”
“差不多。”沈无惑蹲下,把罗盘放在地上。指针猛地一抖,指向东南角一个凹陷处。“我猜对了,‘下’是起点。所有逆向五行都从地脉最低点开始,就像量体温要夹腋下。”
她让阿星用朱砂笔照着墙上的顺序在地上画线。第一圈画完,什么也没发生。
“是不是方向错了?”阿星擦汗,“我左手写的,可能不准。”
“你右手能写几个字我都怀疑。”沈无惑看他一眼,“继续。”
第二圈画到一半,墙上突然闪出一层灰光,像水波晃了一下。沈无惑立刻抬手:“停!第三笔多绕了半圈,那是陷阱。”
她闭眼,低声念口诀:“阳归阴位,七返九还,逆火不焚,识途者安。”念完睁开眼,扔了三次铜钱卦。
铜钱落地排成倒三角。
“改路线。”她指着地面,“从这里切进去,补个缺口。”
阿星照做,笔尖刚划出弧线,整面墙的符文全亮了,光由灰变青,持续三秒后熄灭。
“成了?”他抬头。
“只是开门。”沈无惑盯着对面墙根。那里原本平整的石头慢慢裂开,一块石碑升了起来,上面盖着厚厚的灰。
“这么老的东西还能用?”阿星凑近看,“比我家电视频道切换都慢。”
“因为它不想让人看到。”沈无惑没动,“这种东西只有活人才能激活。死人进不来,鬼碰不了,只有阳气足、胆子大、脑子还不太笨的人才能站在这儿。”
“所以你是天选之子?”阿星小声嘀咕。
“我是倒霉蛋。”她活动手腕,从黄布包里抽出一张新符贴在眉心,又咬破手指在额头点了一下,“帮我记东西,别漏字。”
“你要干嘛?”
“读碑文。”她说,“但它不会让你轻松看完。”
她往前走,每一步踩在自己影子前面。离石碑还有三步时,空气变得粘稠,像穿过湿布。她没停,伸手擦去碑上的灰。
字露出来了,不是刻的,像是渗出来的,颜色暗红,像干掉的血。
第一行写着:“阴阳本一体,执棋者分之。”
沈无惑轻声念出来,阿星赶紧掏出本子记。
第二行浮现:“失衡始于庙堂,显于江湖,溃于人心。”
“这话听着像热搜评论。”阿星边写边说。
“后面的不好懂了。”沈无惑声音低了些。
第三行出现时,字扭了一下,像在挣扎:“守局者死,破局者亡,唯改规则者……”
到这里停住了。
“没了?”阿星抬头。
“不是没了。”沈无惑盯着碑,“是它不让我看下去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再靠近,一个字一个字看。这次字开始乱跳,顺序打乱,有些字甚至飘到空中转圈。
她强行集中精神,一句句拼出来:“当以命为注,推演无常……天道不语,人心……有……常……”
最后一个字刚出现,石碑剧烈震动,发出钟一样的嗡声,震得耳朵疼。阿星手一抖,笔掉在地上。
“快撤!”他往后退,“这玩意要炸?”
“不是炸。”沈无惑没动,眼睛还盯着碑,“是在警告。听了这些话,就得负责。”
她伸手想再碰碑,却被一股力量弹开。手掌发麻,像被电了一下。
“算了。”她退后两步,揉了揉太阳穴,“记住的都记住了。”
阿星翻本子:“‘阴阳本一体,执棋者分之’;‘失衡始于庙堂,显于江湖,溃于人心’;还有‘守局者死,破局者亡’……听着像劝人放弃。”
“不是劝退。”沈无惑摇头,“是说明。”
“啥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以前守住规矩的人都死了,想靠蛮力打破的人也死了。”她看着变暗的石碑,“现在谁想改规则,就得拿命赌。”
阿阴一直没说话,这时忽然开口:“最后一句……是不是‘卦象无常,人心有常’?”
沈无惑猛地看向她。
阿阴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了这句。”
“你真听见了?”沈无惑皱眉,“不是幻觉?”
“不是。”阿阴握紧玉兰枝,“像有人早就录好了话,等这一刻播放。”
沈无惑沉默一会儿,冷笑:“还挺先进。古代留话还能带录音功能。”
她转身朝出口走,脚步不快。
“这地方不想让我们带走答案,但又必须让人知道有问题。说明真正的危险不在这里。”
“在哪?”阿星问。
“在有人比我们更快。”她说,“已经在按这个节奏走了。”
阿星合上本子塞进衣服:“那我们现在算什么?提前看到标准答案?”
“算是吧。”沈无惑回头看了眼石碑。它已经黑了,像块普通石头。“考试还没开始,卷子就被漏出去了。”
“那岂不是稳了?”
“不。”她语气平静,“漏题的从来不是老师,是想换掉监考的人。”
三人回到洞口下的平台。空气还是闷,但压力轻了些,像是机关认可了他们。
阿星靠着墙坐下,腿还在抖:“我现在就想吃烧烤,喝冰啤酒,辣串配花生,忘了今天见过的所有符号。”
“你连笔都拿不稳,还想撸串?”沈无惑从包里拿出一块干饼递给他,“先吃这个,活着出去再说。”
阿阴站在原地,望着石碑方向。她的影子比之前淡了一些,像被抽走了一部分。
沈无惑看到了,但没说话。她低头看罗盘,指针不再乱转,稳稳指向石碑后面的墙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知道,墙后面一定还有东西。
她不想现在就去碰。
有些门开一次就够了,第二次敲,可能没人应。
阿星啃着饼,含糊地问:“师父,你说别人要是看到这碑文,会不会也……”
“会。”沈无惑打断他,“但要看是谁看。普通人看了只会头疼三天,以为做了怪梦。但我们不一样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我们已经进来了。”她拍拍裤子上的灰,“别人是看戏的,我们是演员。”
她最后看了一眼石碑的位置,转身朝出口走去。
阿星赶紧爬起来跟上,阿阴飘在最后,玉兰枝扫过地面,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,很快散开。
就在他们快要走出洞口时,沈无惑突然停下。
她没回头,抬起手示意后面两人别动。
前方的雾中,地上出现了几行字。
不是刻的,也不是画的。
是刚落下的灰,在风里自己排出来的。
上面写着:“你已读取禁忌信息。”“身份确认:破局者。”“进程更新:一成。”
风一吹,字就散了。
沈无惑呼出一口气,像放下什么重担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考试开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