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无惑正画着符，笔尖忽然一顿，朱砂在黄纸上晕开一小点，像滴了血。她没管它，把符纸翻过来扣在桌上，毛笔随手扔进黄布包里。天已经亮了，院子里的红光阵还在闪，但颜色淡了些。
门外的铃铛线还挂着，一根也没断。阿星的声音也没再出现。
她刚想站起来活动肩膀，外面传来三声敲门声，不快不慢，一下，停一下，又一下。
她眼皮一跳，这个节奏她认得。
“进来。”她说。
门开了一条缝，一个穿月白道袍的老头探进头来。他手里拄着一根竹杖，杖子磨得很亮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眼神却有点看热闹的意思。
“哟，气色比前两天好点了。”玄真子走进来，顺手关门，“我还以为你得起不来床。”
沈无惑没说话，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递过去。茶是冷的，她也没换。
玄真子接过杯子喝了一口，皱眉：“太凉了，喝得我头疼。”
“你要嫌冷，自己烧。”她说。
老头笑了，放下杯子，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旧纸，放在桌上。纸边有点破，像是被虫咬过。纸上没字，只有一个歪歪的圈，圈里有三个小点。
“看看。”他说。
沈无惑低头看了一眼，没碰。“这是啥？小孩画的早餐？”
“这是‘三阴交汇’的标记。”玄真子说，“罗盘到那儿就失灵，指南针能转个不停。”
沈无惑抬头：“然后呢？”
“我想去一趟。”他说，“你也该去。”
“我不想去。”她说，“我昨天刚改了画符的手法，今天要补一批新符，明天还得应付阿星问‘师父能不能用符买奶茶’这种问题。我没空。”
玄真子不急，也不生气，慢慢说：“你昨晚调息的时候，丹田里是不是有股东西在转？凉的，不听话，还往你掌心的旧疤上凑？”
沈无惑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她没点头，也没摇头。
老头笑了：“我就知道你在装。那东西和那个地方的气息一样。去一趟，说不定能弄明白它从哪来，省得你以后画符都怕走火入魔。”
沈无惑看了他两秒，忽然说：“您最近很闲？山上没人送茶叶了？还是徒弟又把饭烧糊了，您下来躲清静？”
“我是挺闲。”玄真子摊手，“可我不瞎。你这几天用灵力太多，龟息法压不住损耗。再这样下去，不用别人动手，你自己就把命耗没了。”
沈无惑没说话，走到窗边，抬头看屋檐下的铃铛线。阳光照在线上，反着光，有点刺眼。
“您说得那么神。”她说，“那地方真有那么厉害？能治好我的身体？”
“不能。”玄真子答得干脆，“它不治病，也不给好处。但它藏着一些事——关于阴阳道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，为什么有人天生通鬼神，有人练一辈子也摸不到门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还有，你师父当年为什么要拆《阴阳禁术》。”
沈无惑回头看他。
老头没避开她的目光，反而笑了笑：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觉得我又来画大饼，说什么机缘真相，其实是让你去冒险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她承认。
“但我没骗你。”他说，“那地方确实危险。七个人去，三个能活。你要不想去，我现在就走，回头给你带点野菜，也算没白来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风从窗户吹进来，桌上的纸轻轻抖了一下。
沈无惑走回来，拿起纸看了看，又放下。“您就不怕我去不了？”
“怕。”玄真子说，“所以我来了。我不来，你肯定拖着不去。拖到最后，那股东西在你体内扎根，你就成了它的宿主。”
“所以这不是邀请。”她冷笑，“是催命？”
“是提醒。”他纠正，“也是选择。你可以不去，后果你自己担。”
沈无惑靠着桌子站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您怎么知道我丹田里有东西？”
“我昨晚上就在院外。”玄真子说，“看你画符，看你怎么用灵力。后来你闭眼调息，指尖发青，呼吸停了三次，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卡住——那是外来气息在抢你的脉。”
他耸耸肩：“我要是再晚来两天，你可能就开始半夜画逆阵了。”
沈无惑没再反驳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的疤静静躺着，像睡着了。但她能感觉到，丹田里的凉意还在，慢慢打转，像不肯走。
“您说那地方能解隐患。”她终于开口，“解谁的？”
“你以为是谁的？”玄真子反问。
“不是我，就是您。”她说，“要么就是阴阳道快不行了，您找人顶缸。”
老头哈哈笑：“你这张嘴越来越毒。不过我喜欢。至少不会被人几句好话就骗走。”
他站起来，竹杖点地，发出轻响。“行了，话我带到。去不去，你定。我要是没猜错，你现在也没得选了——那东西既然缠上你，就不会放过你。躲没用，它会一直跟着，直到把你拉进去。”
沈无惑没动。
阳光照进来，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门口。
过了几秒，她说：“您这次来，就带了这张破纸？”
“信物太重，我不敢随身带。”玄真子说，“等你答应了，我再告诉你怎么走。”
“那您不怕我反悔？”
“你不会。”他笑，“你这种人，宁可往前撞，也不会后退。不然你师父也不会选你。”
沈无惑哼了一声：“别夸我。我干这行是为了赚钱，不是为了救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玄真子点头，“可有时候，麻烦来了，你收钱也解决不了。这时候，你只能上。”
屋里又静了。
沈无惑转身回屋，把黄布包甩上肩，利索地把剩下的符纸全翻面扣下，连墨碟也盖上了。
“我什么时候出发？”她问。
“等你准备好了。”玄真子说。
“我不是问这个。”她回头，“您想让我什么时候走？”
老头看着她，说出两个字：“尽快。”
沈无惑扯了下嘴角：“行吧。反正我也快穷死了，不如拼一把。万一真捞到点什么，以后算命能不能搞会员制？”
“你想得美。”玄真子摇头，“那地方连信号都没有，你还想直播带货？”
“那就算了。”她说，“我还指望靠它发财呢。”
两人对视，都笑了。
沈无惑走到门前，手搭上门把，停了一下。
“您刚才说，七死三生。”她背对着他，声音低了些，“活下来的三成，都是什么样的人？”
“聪明的不一定活。”玄真子说，“命硬的也不一定行。活下来的，都是那种——明知道可能死，还是往前走的人。”
她没再问。
门被拉开，清晨的风吹进来，带着湿土和草的味道。
她站在门槛上，没动，也没回头。
“我不信什么大机缘。”她说，“我只信一点——麻烦来了，躲不如迎。”
玄真子在后面轻声说：“你能这么想，就已经过了第一关。”
她没应，只是抬手，把肩上的包扶了扶。
屋檐下的风铃轻轻晃了一下，发出一声细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