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刮过屋檐,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。沈无惑靠着门框站着,手里握着罗盘,铜钱叠在一起,没响也没动。她刚用完一招,整个人特别累,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。但她不能放松,体内的灵力还在乱窜,像两股水撞在一起,分不清谁进谁退。
阿星蹲在碎石堆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炸出来的石头渣子翻来覆去地看,嘴里嘀咕:“这要是拿去卖废品……”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,“算了,收破烂的也不敢要。”
阿阴站在老槐树下,玉兰花拿在手里,花瓣有点发亮。她抬头看了看天,乌云压山,一颗星星都看不见。
玄真子坐在木椅子上,眼睛闭着,手里慢慢数着菩提子,一颗一颗,很慢。
然后,真的有人敲门了。
“叩、叩、叩。”三声,不轻也不重,像是怕吵到人,又像是故意让人听见。
阿星猛地回头:“谁啊?”
没人回答。
沈无惑没动,只是把罗盘往怀里收了收,手指轻轻一碰铜钱。三枚钱滚开,排成歪歪扭扭的三角形,卦象出来了——三逆两煞,命格带刺。
她抬眼看向院门。
一个人从黑影里走出来。穿着灰褐色斗篷,帽子压得很低,手里提着一盏破灯笼,灯芯是绿色的,火苗不动,照得人脸发青。
他在门口停下,抱拳行礼:“晚辈是江湖散修,听说玄真前辈住这儿,特来请教阴阳术。”
声音挺客气,可尾音飘着,像背书背一半卡住了。
玄真子没睁眼:“你师父是谁?”
“我师父早年在南方游历,染病去世了,我就一个人到处学。”他低头答得快,但袖口抖了一下,露出半截手腕——上面缠着红绳,打了七个死结。
沈无惑眯了下眼。
这种结不是普通修行人打的。是钱百通那边的人用的,用来绑魂引气,专门记仇。
她不动声色,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茶,顺手把杯子推到左边。
“坐吧。”她说,“喝口热的,看你冷得厉害。”
那人道谢,伸手来接。用的是右手。
沈无惑嘴角抽了一下。
正常术士写字画符都用右手,端茶反而习惯用左手,图个平衡。这家伙直接用右手接,手指还僵着,好像怕烫。
她冷笑一声,转头对阿星说:“去,拿张矮凳来。”
阿星愣了一下,马上反应过来:“哦哦,有客人啊!”他跳起来,跑到屋角拖出一张旧凳,“哐”一声放在地上。
那人坐下,坐得笔直,像个面试的新员工。
沈无惑靠着柱子站着,手里转着朱砂笔,随口问:“你平时练什么功法?”
“学过一点《青囊经》残卷,主要是调气养神。”他说得流利。
“哦?”她挑眉,“那你解过‘三焦滞’吗?”
“解过。”
“怎么解?”
“用寅时阳气入脉,加辰砂点穴,引气下行。”
沈无惑差点笑出来。
“这套话,跟我家门口骗老太太五块钱的算命老头说得一模一样。”她歪头看他,“还是那个最会忽悠的。”
那人脸色变了,握杯子的手收紧了。
阿星听得一头雾水,忽然插嘴:“你会画镇魂符吗?我师父说,真正懂行的一笔画三弯,不能改。”
“当然会。”那人点头,放下茶杯就要动手。
“别急。”沈无惑拦住,“你先说说,第一笔从哪儿起?”
“从乾位开始,经过坎,走向震,最后落在巽门。”
“错。”她直接打断,“镇魂符第一笔必须从艮宫起,不然压不住怨气。你这顺序,像账房先生拨算盘练出来的吧?”
空气一下子安静了。
那人抬头,眼神变了,不再谦卑,变得阴沉发亮。
玄真子这时才睁开眼,菩提子停在第七颗上。
阿阴往后退了半步,靠住柱子,手里的玉兰花突然闪了一下光,像是风吹的,又像自己动的。
“沈先生果然厉害。”那人慢慢站起来,甩了下斗篷,露出腰间的暗袋,“既然被识破,我也不装了。”
他从袋子里抽出三枚铁钉,通体漆黑,尖头泛紫,明显泡过血。
手腕一抖,铁钉飞出去,直奔屋里书匣——那里放着《阴阳禁术》残卷。
沈无惑早有准备。
脚尖一点冲出去,袖中符纸扬起,嘴里低喝:“镇!”
符纸在空中炸开,火光一闪,三枚铁钉半路掉落,叮当几声,全锈成了渣。
那人“啧”了一声,摘下帽子。
脸是肿的,五官像被人揉过又摊开,右眼浑浊,左眼瞳孔缩成针尖。
“第412章你就追到荒山了。”沈无惑盯着他,“现在还敢上门偷东西?”
男人咧嘴一笑,牙缝渗着黑血:“钱老爷说了,你们这儿的东西,早晚是他的。”
他抬手拍地,一道黑气顺着地面爬向书匣。
沈无惑一步踩下,唐装下摆扫过地面,罗盘脱手砸在黑气上,铜钱嗡鸣,黑气散开。
她喘口气,掌心旧疤又开始发烫,像有根针在肉里来回扎。
身体还没恢复,强行用灵力,比上次还难受。但她没退。
“阿星!”她低声喊。
“在呢!”阿星从墙角窜出来,手里多了把桃木短刀,刀上有歪歪扭扭的符文——他自己刻的,说是防身用。
“守后窗,别让他绕过去。”
“明白!”阿星一步卡住东侧,背贴墙,眼睛死盯对方动作。
阿阴站在原地,玉兰花举到胸前,花瓣微微张开,隐约有声音从花蕊传出,像是井底传来的回音。
玄真子依旧坐着,手指搭在菩提子上,没再动。
男人盯着沈无惑,忽然笑了:“你以为你是救世主?你救一个,毁十个。钱老爷给活人金银,你给死人公道。你说谁更得人心?”
“得人心?”沈无惑冷笑,“你家老板拿童男童女生辰压财库的时候,怎么不说人心?”
“那是规矩。”男人脸色一沉,“弱者就该被吃。”
“巧了。”她活动下手腕,“我最讨厌别人定规矩。”
她脚下一踏,走七星步,左手掐诀,右手抓起地上一张驱煞符,强行提灵力,掌心烫得几乎拿不住。
男人也动了,双手一搓,黑气变成爪子,朝她脸上扑来。
沈无惑侧身躲开,甩出符纸,贴中黑气,“轰”地炸响。火光照亮院墙,映出他背后的影子——那影子不是一个人,而是七八个扭曲身形挤在同一具身体里。
“借命附体?”她皱眉,“钱百通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。”
男人不答,反手从斗篷里抽出一把骨刀,刀身发绿,明显是从坟里挖出来的。
他一刀劈下,沈无惑抬臂挡,唐装袖子撕裂,手臂划出一道血痕。
她咬牙,翻身一脚踢中对方胸口。男人踉跄后退,撞上槐树,树叶哗哗落下。
阿阴趁机出手,扬起玉兰花,一道白气飞出,缠住男人脚踝。他闷哼一声,低头一看,脚上皮肤迅速变白,像被冻住。
“鬼?”他瞪眼,“你养鬼护院?”
“不止。”沈无惑抹了把血,冷笑,“我还讨厌加班。”
她再次逼近,强行运转灵力,体内像两股风在撞。她不管,掐诀继续,默念驱煞咒第三段,符纸在掌心发烫。
男人挣扎着要站起来,阿星从侧面冲上来,桃木刀往地上一戳,大喊:“别动!再动我报警了!”
“你报啊!”男人吼,“警察管得了阴间的事?”
“管不了。”阿星顶回去,“但我师父能让你连阳间都待不住!”
沈无惑抬手,最后一张符纸飞出,直取对方咽喉。
男人仰头躲开,符纸擦脖子而过,烧焦一片皮肉,黑血涌出。
他怒吼一声,抡圆骨刀,反手扫向沈无惑腰侧。
她急退,脚下一滑,差点摔倒,赶紧扶住柱子才站稳。
掌心的疤烫得厉害,呼吸也开始虚了。
这身体,撑不了多久了。
男人看出来了,狞笑:“你不行了是不是?”
沈无惑喘着气,抬眼看去。
“是不行了。”她点头,“但我还能打你一顿。”
她猛地把罗盘摔在地上,铜钱四散,卦象重新排列。
“那就看看,是你先倒,还是我先死。”男人举起骨刀,黑气再次缠身。
沈无惑站直身体,抹了把脸,抬起手。
院子里,风停了,灯也不晃了。
只有两个人,隔着几步远,谁也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