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刮了一整晚，脚都快走断了。
沈无惑走在最前面，阿星和阿阴跟在后面。山路越来越窄，两旁的树也长得奇怪，枝干弯弯曲曲，叶子黑绿黑绿的，在月光下看着有点吓人。阿星喘得很厉害，边走边说：“师父，我们真要去见高人？怎么越走越像进了坟地？刚才那棵歪脖子树，我总觉得它看了我一眼。”
“你再啰嗦，我就把你塞进树洞里试试。”沈无惑没回头，“还有三里路，闭嘴省点力气。”
阿星翻了个白眼：“省力气干嘛？又不是去搬砖。”
话刚说完，三个人同时停下。
空气变了。
不是冷，也不是闷，就是说不出的怪。张嘴说话，声音好像没了。呼吸也轻得不像自己的。林子里没有虫叫，没有风声，树叶也不动，但他们能感觉到——有人在看他们。
“到了。”沈无惑低声说。
前面雾气翻滚，原本是山壁的地方裂开一条缝，露出向下的坡道。坡底有块大石头，有两层楼高，上面刻满痕迹，弯弯曲曲像符文。
阿星咽了口口水：“这……是门？”
“不然你以为是拍照打卡点？”沈无惑走过去，从黄布包里拿出一支朱砂笔，在手指上蹭了一下，“别靠太近，这些符文会动。”
“会动？”阿星往后跳一步，“还能咬人？”
“比咬人麻烦。”她盯着石碑，“这是‘问心阵’，不靠力气，靠脑子。答对了，门开；答错了，轻的被弹出去，重的魂魄出问题，变傻三年起步。”
阿星一听“变傻”，马上举手：“那我不玩了，我本来就不聪明。”
沈无惑不理他，绕着石碑走一圈，手指轻轻划过几道主要纹路。那些线条突然闪出一点暗红光，很快消失。
“有意思。”她小声说，“这不是普通符图，是把《禁术》里的‘逆命九式’拆开藏进去的。一般人就算认字，也看不懂。”
“所以你是天才？”阿星蹲下用树枝在地上乱画，“要不我试试？万一蒙对了呢？”
“你敢碰一下，”沈无惑眼皮都没抬，“我就把你名字写进招魂帖，让阿阴晚上陪你背《道德经》。”
阿阴站在一旁，举起手里的枯玉兰，轻轻晃了晃，表示同意。
阿星缩脖子：“你们师徒俩欺负我没文化。”
沈无惑没理他，低头看碑中间的一圈符文。图案像八卦，但乾位缺一角，坤位多一道反线，明显是故意错的。
她拿出三枚铜钱，在掌心搓了两下，扔出去。
叮、叮，两枚落地，一枚卡在石头缝里。
“巽上坤下，风地观。”她喃喃，“又是这个卦。上次让我跑，这次……是不是让我别动手？”
阿星探头：“啥意思？不能硬来？”
“意思是，这题考的不是你会不会解，而是你敢不敢反过来做。”她抬起手，用朱砂笔蘸了点口水，在碑心画了个反向太极，“它缺乾，我就补乾；它乱坤，我就正坤——但它真正想试的是，你愿不愿意打破规则。”
笔尖落下的瞬间，石碑震动了一下。
符文一个个亮起来，像电流沿着纹路跑。先是外圈发红光，然后中间转蓝，最后集中到她画的那个符号上，猛地炸出一团白光。
三人本能闭眼。
再睁眼时，石碑已经向两边滑开，后面出现一条通道。里面没灯，但墙上有淡淡的青光，像是苔藓，又像是撒了发光的粉。
“进去吗？”阿星搓着手，“我怎么觉得进去就失联了？”
“你要真有信号，早报警了。”沈无惑收好铜钱，顺手拍他脑袋，“跟紧点，别掉队。这地方一旦启动，就不会给第二次机会。”
她说完，第一个走进去。
脚踩进通道的那一刻，地面软了一下，像踩进湿土，但鞋底没沾泥。空气中有股味道，说不清香还是臭，前一秒像庙里烧的香，下一秒又像烂叶子。
阿星捂鼻子：“谁埋了猫？”
“可能是上一个答错的人。”沈无惑往前走，“别乱闻，有些气味能迷魂。”
阿阴走在最后，经过入口时身子晃了一下，像被撞到。她没说话，只是抓紧了手里的玉兰，快步跟上。
通道不长，大概百来米，但走着走着感觉时间变慢了。墙上的光忽明忽暗，偶尔闪过影子，可回头又什么都没有。
“这地方改过道？”阿星小声问，“怎么感觉刚才那块砖还在眼前？”
“是空间折叠。”沈无惑停下，掏出罗盘看了一眼，“指针转了半圈，我们其实拐了三次弯，但看起来是直的。这种设计，就是防外人闯进来。”
“所以刚才那题，不只是考试，还帮我们定位？”阿星明白了，“懂了，答对了才能进来。”
“你现在才明白？”沈无惑冷笑，“昨天背《基础符律》的时候，是不是又睡着了？”
“那书太无聊！”阿星委屈，“第一章就说‘凡入秘境者，须知天地非实相’，我看到这就想睡觉。”
“那你现在看到了？”她指四周，“这就是‘非实相’。”
话音刚落，前面突然亮了。
最后一段路变得笔直，尽头是一片白光，像出口。
三人加快脚步。
跨过那道光的瞬间，世界变了。
脚下不再是石头，而是一片黑色软地，踩上去有弹性，像厚厚的落叶。头顶没有天也没有屋顶，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顶，飘着许多小光点，慢慢转动，像星星，但不冷。
空气更安静了。
安静到能听见阿星咽口水的声音。
“这……是哪儿？”他张嘴转圈看，“山呢？树呢？刚才的路呢？”
“秘境。”沈无惑站住，检查包里的东西：铜钱温度正常，罗盘指北，朱砂笔没断。她松口气，“至少阴阳律还在，不是幻觉。”
“可这也太静了。”阿星压低声音，“连风都没有，我感觉自己像被暂停的视频。”
“别说话。”沈无惑突然抬手。
她抽出一张黄纸符，往空中一扬。
符纸没烧也没飞，像被什么东西托住，平移了几寸，然后——
啪的一声，碎成灰。
“果然。”她眼神一沉，“这里有禁制，不能随便用法术。刚才那一试，符离手就被压碎，说明这里的规则不认外来手段。”
“那我们不就成了普通人？”阿星慌了，“要是遇到鬼怎么办？靠嘴讲道理？”
“你再啰嗦，可能真的只能靠嘴了。”她看他一眼，转头问阿阴，“你怎么样？”
阿阴轻轻摇头：“我能动也能飘。只是……这里感觉很怪，像被人盯着，又像没人。”
沈无惑点头：“我们都感觉到了，这不是错觉。这地方在观察我们。”
她拿出铜钱，没扔，放在掌心，闭眼感受了一会儿。
“心跳不一样了。”她睁开眼，“在这里，时间可能不一样。外面走了两个多小时，这里可能才十分钟，也可能相反。”
“那我们要待多久？”阿星紧张，“总不能一直耗着吧？请柬不是说七日内相见吗？”
“请柬没说几点开门，也没说几点关门。”她收好铜钱，“我们现在只知道——门过了，路也进来了。接下来是走是留，要看这地方让不让。”
她说完，往前走几步，站上一块凸起的黑石，看了看四周。
远处有些轮廓，像房子，又像倒塌的塔，都在雾里。近处是一片空地，地上有整齐的裂纹，像是人为刻的。
“先定位置。”她回头，“阿星，过来。”
“干啥？”他磨蹭过去。
“牵我手。”她伸手，“别装，不是约会，是怕走散。阿阴，你飘在上面，记住来的方向。”
阿阴点头，慢慢升空。
两人手拉手站好，沈无惑从包里抓一把朱砂，撒在地上画了个三角，尖头指向来路。
“记住了，回来找这个。”她拍拍裤子，“别到时候找不到回去的路。”
“你说得好像我们会迷路。”阿星咧嘴笑，“我又不是狗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，突然停住。
因为在他们身后，原本空的地方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影子。
不高，不大，穿着旧式学生裙，手里抱着一本书。
她站着不动，脸在阴影里，只有一页纸被风吹得轻轻翻动。
阿星一下子抓紧沈无惑的手臂。
沈无惑没甩开，盯着那个身影，慢慢开口：
“你是谁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