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路的尽头,小镇出现了。几排旧房子挤在山里,墙皮掉得厉害,街口有家客栈,挂着一块歪歪的木牌,上面写着“安顺居”,字都快看不清了。
沈无惑没停下,直接往里走。阿星跟在后面,脚疼得直咧嘴:“能不能歇会儿?我鞋底都要磨没了,再走就得光脚了。”
“你昨天说能走三天三夜。”她头也不回,“现在半天就说不行,我觉得你是装的。”
“我是真不行!”阿星喊,“刚才那雾太邪门,吸人阳气,你不觉得吗?”
沈无惑没说话,伸手摸了下包里的罗盘。指针还在晃,方向不稳,像被人动过。
阿阴走在最后,脸色很白。他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尖有点发虚,像是看不清楚。他没吭声,只是把手里那朵枯玉兰花抓得更紧了。
客栈门一开,里面坐着几个客人,低头喝茶。听到动静,他们抬头看了一眼,又马上低下头,没人说话。柜台后的掌柜是个中年男人,脸长,眼睛小,看见他们进来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住店?”
“三间房。”沈无惑放下几枚铜钱。
掌柜数了数,收起来,递出三把锈钥匙。他一直没抬头,手还有点抖。
阿星接过钥匙,小声嘀咕:“这地方比坟地还安静,老板是不是刚死了人?”
“闭嘴。”沈无惑踢了他一脚,“你想找麻烦?”
两人上了楼,房间在二楼角落。踩上去吱呀响,墙角有蜘蛛网,窗户纸破了个洞,风一吹就扑。阿星把包袱扔床上,一屁股坐下:“总算能休息了。师父,你说那个高人靠谱吗?请柬来得怪,路上又是雾又是阵,不会是坑我们吧?”
“你觉得呢?”她坐在床边,拆下发簪,头发散下来,“谁花这么大劲设局,图什么?”
“图你长得好看?”阿星笑。
她瞪他一眼:“再多说一句,今晚你睡屋顶。”
阿星立刻闭嘴。
阿阴站在门口,没进屋。他看了眼楼梯口,低声说:“这里不对劲。那些人不是怕我们,是怕提到我们。”
沈无惑点头:“所以别乱说话。你们待着,我去看看。”
她说完站起来,重新扎好头发,背上黄布包下楼。经过大堂时,那几个人还在坐着,茶杯空了也不加水,就这么干坐着。她走到门口,推门出去。街上一个人也没有,连条狗都没见。
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从南到北,两边有些小店。药铺关着,米店写着“今日休业”。只有个杂货摊开着,摊主是个老头,戴着眼镜,低头摆弄秤砣。
沈无惑走过去问:“有朱砂吗?”
老头抬头看她一眼,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符纸呢?黄裱纸也行。”
“没有就是没有。”老头语气硬了,“你们外地人,少问这些。”
她笑了笑:“我不是来惹事的,就想买点东西。”
老头不说话,低头继续摆秤砣,意思很明显:别聊了。
她转身走了。
回到客栈,阿星不在房间。她在厨房后门找到了他。少年蹲在地上啃烧饼,旁边放着个鼓鼓的布袋。
“买回来了?”她靠在门框上。
“嗯。”阿星咽下一口,“买了干粮、盐、草药,还拿了根葱。”
“你还偷东西?”
“我没偷!”他急了,“是摊主给的!说是驱邪用。”
“哦?”她挑眉,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阿星犹豫了一下:“我买东西时,听见巷子里两个人说话。一个说‘半夜又哭’,另一个说‘谁多嘴谁倒霉’。他们还提到‘画符的人要来了’,语气挺怕的。”
沈无惑听完,转身就走。
“哎?你就这么走了?”阿星追上来,“你不问问清楚?”
“问什么?问他们要不要交保护费?”她冷笑,“全镇都知道我们在找东西,可没人敢明说。越问,死得越快。”
她回房换了衣服,脱下唐装,穿上灰布短褂,像个走方郎中。背上黄布包,拿了个空药篓,出门。
这次她没走主街,去了镇东头。那里有座破祠堂,门歪了,门槛裂成两半。她假装找药,在周围转,偷偷拿出罗盘。指针轻轻一颤,指向祠堂后墙。
她走过去,蹲下,抹开墙根的土。底下有一道浅痕,像是用指甲划的符号,已经快看不见了。但她认得——这是“窥探咒”的痕迹,一种低级法术,用来盯外来的人。
她站起来,往镇北走。路过驿站时,又发现一处,在门柱背面,一样的符号,被人擦过。
三处地方,都是进镇的关键路口。
她心里明白了。
傍晚前她回到客栈,阿星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手里拿着一张符纸翻来覆去地看。阿阴站在屋檐下,望着天,一动不动。
“查到了?”阿星见她回来,马上凑过来。
“有人在找我们。”她进门,把药篓放在桌上,“不是本地人,是冲我们来的。”
“谁派的?”阿星压低声音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坐下,“但手法和之前古宅那伙人一样。画像、打听、布咒盯梢,全套流程。”
阿星瞪眼:“所以刚出狼窝,又进虎穴?”
“准确说,是进了别人的猎场。”她从包里拿出朱砂笔,在桌上画了个简单地图,“他们在镇口、驿站、祠堂都留了记号,说明早就知道我们会来。这不是巧合,是等着我们自己走进来。”
“那还不快走?”阿星跳起来,“赶紧跑啊!”
“往哪跑?”她反问,“山路难走,阿阴还没恢复,你现在跑,就是送命。”
阿星说不出话了。
“而且。”她看着他,“他们敢留下痕迹,就不怕我们知道。这种底气,要么背后有人,要么……觉得我们翻不了身。”
“那怎么办?等他们打上门?”
“不。”她摇头,“他们想查我们,我们也得查他们。谁先沉不住气,谁就先露破绽。”
她说完,从包里拿出三枚铜钱,放在手心摇了一下,往桌上一撒。铜钱排成一条斜线,指向东南。
“今晚有人会来。”她说,“不是好人。”
阿星紧张了:“那我守夜?”
“你守个屁。”她瞥他一眼,“你睡觉打呼,十里外都能听见。我来听动静。你记住一件事——如果听到敲墙三下,马上把符贴身上,躲到床底下,别出声,别露头,装死都行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她扯了下嘴角,“我要是搞不定,你躲到地底也没用。”
阿星没再说话,默默把那张符塞进内衣口袋。
天黑得很快。镇上没人走动,灯火也很少。沈无惑回到房间,关窗,坐在床边闭眼。手里一直握着黄布包,手指时不时碰一下罗盘。
阿阴没回房,爬上了屋顶,躲在梁上。他看着整个客栈,耳朵竖着,听着每一丝动静。
阿星躺在床上,睁着眼看房梁的裂缝。手里攥着另一张符,汗都快把纸弄湿了。
沈无惑忽然睁开眼。
她听见了。
不是脚步,也不是敲门。
是隔壁房间,有人轻轻咳了一声。
很轻,像不小心呛到。
但她知道——那间房,白天根本没人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