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很暗,沈无惑的手指还碰过那颗朱砂痣,凉凉的。桦树林里的风停了,树叶也不动了,但空气更闷,像喘不上气。
“快走。”她没回头,声音很平,“这地方不对。”
阿星跟在后面,手电筒在包里晃着。他不敢拿出来——上次刚亮一下,沈无惑就瞪他,说光会引来东西。他现在连呼吸都轻轻的,怕自己呼出的白气招来麻烦。
阿阴飘在最后,身影比刚才淡了些。她没说话,只是抬手把缠上阿星肩膀的一缕灰雾拨开。这种雾不是普通的雾,是地里冒出来的阴气,沾久了人会犯困,再久一点,魂就会散。
他们又往前走了几十米,树林突然没了。
前面是一片空地,枯树倒了一地,像是被什么大力气掀翻的。地上裂开几道黑口子,看不出多深。远处山的轮廓原本像棵树,现在看着却像一把插进地里的刀。
“师父……”阿星嗓子发干,“我们非得从这儿过吗?”
“请柬还在发热。”沈无惑摸了摸黄布包,“它指的就是这个方向。”
话刚说完,天上的云动了。
不是飘,是转,越转越快,像盖子一样拧着。风来了,不是从哪边吹来的,是突然炸出来的。第一股风吹来时,沈无惑立刻蹲下,一把拽住阿星的背包带把他按在地上。
“抱头!别抬头!”
阿星照做,脸埋进胳膊里。第二股风直接吹断了一棵枯树,咔嚓一声,像骨头断了。第三股风来的时候,地面都在抖。
“阿阴!”沈无惑喊。
“在!”阿阴马上附到她肩上,冷得像冰块。
“进包里!别散了!”
沈无惑打开黄布包,阿阴化作一道影子钻了进去。她顺手把罗盘放进外层口袋,铜钱袋抓在手里,压在胸口。
风暴已经成形,风大得能卷起人。沈无惑咬牙撑着,用身体给阿星挡风。她眼角扫到远处有块石头凸出来,隐约能看到一个洞口。
“那边!”她大声喊,“爬过去!”
阿星点头,手脚并用地往前蹭。两人几乎是贴着地爬,衣服被风吹得啪啪响。一块石头飞过来,划破了阿星的手背,他没吭声,继续爬。
十分钟后,他们终于滚进了山洞。
洞口不大,只能两人并排进出,里面倒是深一些。沈无惑一进来就掏出一张符纸贴在门口,低声说了句什么,符纸边缘泛起一层看不见的光,像水面上的油膜。
“这能挡多久?”阿星靠在墙上喘气。
“够我歇一会儿。”她坐下,打开包看了一眼,阿阴在里面缩成一小团,状态不好,“你呢?伤着没有?”
“就划了一下。”阿星举起手,“没事。”
沈无惑从包里拿出创可贴扔给他。“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拿保温杯装枸杞,我就把它焊你脑门上。”
“那是养生!”阿星一边撕开创可贴一边嘟囔,“我还不是为了抗寒,谁知道真遇上这么大的阴风。”
外面风还在刮,洞口的符纸微微颤动。洞里很安静,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过了一会儿,阿星缓过来了,抬头看四周。“你说这地方会不会是哪个道士住的?网上那种‘隐士’,说不定就在这儿闭关。”
“你要信那些视频,不如去庙里拜wifi图腾。”沈无惑检查着手里的铜钱,“没人住过,至少最近十年。地上没灰,但有拖痕。”
她用手电照向里面,光一扫——
立刻关了。
“怎么了?”阿星一紧张。
“别出声。”她低声说,“前面有人。”
阿星屏住呼吸。几秒后,他也看到了。
黑暗中有几个影子在动。
不是人,也不是动物。那些影子很高,站直了得有两米多,手脚比例怪,手臂长到膝盖下面。它们走路几乎没有声音,只有轻微的摩擦声,像指甲刮石头。
最吓人的是眼睛。
绿色的,自己发光,像猫眼,但更浑浊,带着恶意。
“这……这是啥?”阿星牙齿打战,“猩猩变异了?还是成精了?”
“别乱猜。”沈无惑轻轻摇铜钱,听动静,“三反两正一悬,困龙想挣脱……意思是我们被困了,但它也动不了。”
“它?”
“不止一个。”她眯眼,“是群居的,应该是守这片地的。我们进来,等于踩了它们的地盘。”
那些影子慢慢靠近。洞里温度下降,呼出的气变成白雾。其中一个停下,歪头看他们,脖子发出“咔”的一声。
沈无惑不动,也没说话,右手悄悄把一张符纸藏进袖子。
阿星想往后退,脚刚动就被她瞪了一眼。
“别跑。”她小声说,“一跑,它们就追。”
“那我们就站这儿等它们请喝茶?”
“你要喝,建议自带糖包。”她冷笑,“它们还没动手,说明还在判断。你现在乱动,就是告诉它们:我怕了,快来吃我。”
阿星咽了口唾沫,站在原地不敢动。
那几个影子围成半圈,慢慢逼近。最近的一个只剩五步远,能看清它脸上有道深深的裂痕,不知是伤还是天生的。它张嘴,喉咙里发出低吼,不像冲人叫,更像警告。
“各位。”沈无惑开口,语气平静,“我们路过,不打算待久。借个道,明天太阳出来前就走。”
那怪物没反应,只眨了下眼。
她又说:“我们知道规矩。不动你们的东西,不留痕迹,不引外人。只借一宿,明早就走。”
另一个影子突然抬手,爪子在空中划了一下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“它说不信。”阿阴的声音从包里传出,很轻但清楚,“它说……很多人进来都说只借一宿,后来全烂在洞底了。”
沈无惑皱眉。“你能听懂?”
“不是听懂,是感觉到。”阿阴说,“它们脑子里有种声音,像风吹过井口。”
“那你问它,有没有别的路可以绕?我们真不想打。”
阿阴停了几秒。“它们说……没有。要么往前,要么留下。”
“往前是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走过的人,没回来过。”
沈无惑叹了口气。“那就是两个选择:一,往前送死;二,在这儿被它们烤了。”
“要不……我试试跟它们讲理?”阿星小声举手。
“你上次跟混混讲理,被人用板砖拍了后脑勺。”她看他一眼,“这次对面可是脑袋都绿的主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她说,“等它们先动手,或者等它们放弃。”
“要是都不呢?”
“那就拼速度。”她把符纸夹在指间,“我甩符,你开手电。光太强,它们可能会退。”
“应急灯那个?”
“对。别照脸,照脚。它们重心低,怕光刺眼。”
阿星把手伸进包里摸手电,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洞外风小了,洞里却越来越冷。那些影子没再靠近,也没后退,就这么围着,像在等他们先动。
沈无惑靠在墙上,闭了会儿眼。她知道这样耗下去不行。她累,阿星快撑不住,阿阴随时可能散。
得做点什么。
她慢慢站起来,往前走了一步。
所有影子同时绷紧。
“听着。”她盯着最前面那个,“我不想知道你们是谁,也不管你们守什么。我就问一句——如果我们非要往前走,你们能不能让一条路?”
那怪物低头,喉咙里咕噜了一声。
“它说……可以。”阿阴忽然开口,“但代价是,留下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沈无惑问。
“随机。”阿阴声音发虚,“它们不挑,只选。留下的人,永远留在这儿。”
沈无惑冷笑。“挺公平啊,抽签决定谁去死。”
“你不信命?”阿星忽然抬头,“你不是天天给人算卦吗?要不……咱们扔铜钱?”
“你傻不傻?”她瞪他,“我说了多少遍,铜钱是给人看的,不是赌命的!”
“可你现在没别的办法。”阿星声音发抖,“总不能我们都死在这儿吧?”
她看他两秒,忽然笑了。“行啊,你小子终于敢逼我了。”
她从袋子里拿出三枚铜钱,放在掌心。
“听好了。”她看着那些影子,“我扔一次。正面多,我们走;反面多,我留下。要是平局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你们让路,谁也不留。”
怪物们静了几秒。
然后,最前面的那个,缓缓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