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沈无惑就把钥匙从门缝里抽出来,塞进帆布包的侧袋。阿星背着背包跟在后面,拉链没拉好,保温杯的盖子露在外面。
“你能不能别带这个?”她回头看了眼,“山上不是菜市场,喝多了没人给你纸。”
“我这是养生!”阿星把杯子抱紧了,“而且你昨天还说半夜找厕所容易被抓去当祭品,我不提前上怎么行?”
沈无惑没说话,往前走了两步,低头看手表。七点零三分,阳光照在命馆的招牌上,最后一块漆皮掉了下来,落在门槛边的破鞋垫上。
她没捡,转身就走。
公交车来得挺准时,车上人不多。后排坐着一个戴草帽的老头,手里拿着一串旧佛珠,眼睛闭着,像睡着了。阿星一上车就开始刷手机,声音没关,正在放一个道士跳大神的视频。
“删了。”沈无惑坐到他旁边,伸手按住屏幕。
“啊?这可是热门第一!”
“你信这个,不如信我明天请你吃火锅。”
阿星撇嘴,但还是划掉了。车子颠了二十分钟,在城郊车站停下。他们换乘中巴,司机是个满脸胡子的男人。听说他们要去终南山北坡,皱了下眉。
“那边路断了,修了半年都没人管。”
“我们走老路。”沈无惑递过两张票钱。
司机看了她一眼,没多问,开了门让他们上车。车上还有三个人,两个穿工装的,一个背竹篓的老太太,都低着头不说话。车子沿着山路往上开,水泥路慢慢变成碎石路,最后成了土路,颠得人牙疼。
半小时后,司机在岔路口停车。“再往前没车能走,你们自己走吧。”
“谢谢。”沈无惑背上包下车。
阿星跟着下来,回头看远去的中巴,小声嘀咕:“这些人怎么都不爱笑……”
“你要天天拉人去那种地方,你也笑不出来。”她拍了拍手里的地图,“走吧,还有七公里。”
开始的路还好走,是村民踩出来的土路,两边有矮树和野花。走到一半,天突然暗了。不是阴天那种暗,是整个天像是被调暗了一样,光线发紫。
“这……怎么回事?”阿星停下抬头看。
沈无惑也停了。她从包里拿出罗盘,指针偏了五度,指向山脊东边。
“听说过紫气东来吗?”她说,“现在是反的,叫紫雨西去。”
“还能下雨?”
话音刚落,几滴水落在脸上,凉的,颜色是淡紫色。滴在衣服上不散开,像颜料点。
阿星慌了:“有毒吗?”
“要有毒,咱们早倒了。”她扯出一块油布盖头上,“快走,找个遮的地方。”
两人加快脚步。紫雨下了不到三分钟就停了,阳光又出来了,地上的水很快干了,没留下痕迹。阿星不敢乱说话了,紧紧跟着沈无惑,连呼吸都变轻了。
“师父,你说网上那些灵异视频……是不是真的?”
“有啊。”她头也不回,“但拍到的人,十个里九个活不到上传。”
“那我以后看到这种视频,要不要转发给你?”
“你先学会走路不摔再说。”
又走了一段,路开始往下斜,穿过一片松林。手机早就没信号了,阿星试了几次,连紧急呼叫都打不出。他把手机收起来,小声问:“我们不会走错了吧?”
“请柬上的符气一直往这边引。”她摸了摸黄布包里的行路符,“只要它还在发热,就没偏。”
“那它为啥热?”
“因为它怕死。”她淡淡地说,“符纸怕阴地,越靠近邪门地方,反应越强。你现在拿的是保命符,不是导航。”
阿星默默把包背紧了些。
中午,他们在一座石头凉亭休息。亭子顶上长着青苔,四根柱子歪了两根,看着快塌了。沈无惑坐下,从包里拿出压缩饼干分给他一块。
“难吃。”阿星咬一口就吐舌头。
“能撑一天就行。”她喝了口水,检查行路符。纸有点发黑,边缘微热,说明前面有问题。
阿星瘫在石凳上,抬头看天。天空很蓝,刚才的紫雨好像没发生过。
这时,一个老头从林子里走出来。
他穿着旧蓝布衫,脚上是解放鞋,肩扛扁担,手里拎着半袋米。走到亭子外,看了他们一眼,没说话,走进来放下米袋,靠柱子喘气。
“叔,您住这儿?”阿星问。
老头点点头,目光落在沈无惑身上,又看了看她放在腿上的黄布包。
“你们去哪?”
“终南山北坡。”她咬了口饼干,没隐瞒。
老头沉默几秒才开口:“那边不好去。”
“我们知道路难走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路的问题。”老头摇头,“是那地方,风不止,棋不休。”
沈无惑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风不止我能懂,”她慢慢说,“棋不休……是有人在等?”
老头没回答,盯着她左眼角的朱砂痣看了两秒,然后移开眼。“去的人,很少回来。不是走不掉,是不想回。”
阿星听得脖子发紧:“那……我们还去吗?”
“人家都说这份上了,不去多不给面子。”沈无惑咽下最后一口饼干,站起来,“再说,我房租都交不起了,不去拼一把,难道回城摆摊算塔罗牌?”
老头没笑,也没拦,从米袋抓了把米,撒在亭子角落。
“辟邪?”她问。
“安魂。”老头低声说,“有些东西跟着山路走久了,就成了路鬼。撒点米,它们忙一阵,就不会盯你们。”
沈无惑看了他一眼,从包里取出一点朱砂,弹在亭子四角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,“您常走这条路?”
“以前送孩子上学,来回三十年。”老头拍拍裤子站起来,“现在没人去了。学校搬了,村也空了。”
“那您现在去哪儿?”
“回家。”他说完,扛起扁担,拎起米袋,慢慢走出凉亭。
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,没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姑娘,棋可以应,但别替别人走。你走的那步,未必是你的劫,可一旦落子,就得认。”
说完,人就不见了。
阿星愣了半天,小声问:“这大爷……是高人?”
“是住户。”沈无惑收起行路符,“只是住得久,看得多。”
“那他说的‘棋不休’……”
“听着像谜语,其实很简单。”她背起包,“有人在等我下棋。问题是,我不知道棋盘在哪,也不知道对手是谁。”
“那你应不应?”
“我都走到这儿了,不吃亏的道理不懂?”她看了他一眼,“再说了,你不是还想看我赢豪车吗?”
阿星笑了下,眼神还是有点虚。
他们继续走。山路越来越窄,两边树越来越密,枝叶挡住阳光。空气变冷,脚下泥土软,踩上去有点吸脚。
沈无惑蹲下摸了摸地面。土是湿的,但没有水冒出来,反而有种干巴巴的黏腻感。
“不对劲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怎么了?”阿星凑过来。
“这地吸阳气。”她站起来,“正常地养人,这种地……养东西。”
“啥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把罗盘收进包里,“但肯定不是好东西。”
阿星立刻贴着边走,不敢踩中间泥道。
太阳开始下山,林子里传来一声鸟叫,声音尖,拖得长,像金属刮玻璃。
沈无惑没停,也没解释,只是把手伸进包里,握住了铜钱。
又走一段,前面出现一条干河床,到处是石头,石缝里长着灰绿色的藤蔓,叶子卷着。
他们沿着河床上去,地势慢慢升高。远处山脊隐约可见,形状像一棵松树,树干直,树枝朝上。
“那就是‘终南有松’?”阿星问。
“看着像。”她说,“真正的‘有松’是有生气的。现在这山死气沉沉,更像一座坟。”
阿星不敢接话。
他们爬上河岸,进了片桦树林。风突然大了,树叶哗哗响,奇怪的是,树干不动,只有叶子在抖。
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嗒,嗒,嗒。
沈无惑放慢脚步。
阿星觉得不对,赶紧跟紧。
“师父?”
“没事。”她低声说,“就是感觉……有人在数我们的脚步。”
他们继续走,林子越来越密,光越来越暗。远处山体越来越清楚,像一道墙,挡在前面。
沈无惑摸了摸左眼角的朱砂痣。
指尖很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