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炉里的残香断了，火灭了。
沈无惑没动。她的手指还搭在铜钱上，有点僵。她知道那个女人已经走了，巷子里的脚步声早就听不见了。但她还是坐在那里，好像在等什么。
阿星从后面探出头，抱着一摞旧符纸，皱眉问：“师父，你坐了一晚上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贵妇人……真走了？”
“鞋都掉了一只，能不走？”
阿星把符纸放在桌上，搓了搓手：“我听见她在巷口骂你，说你会遭报应。”
“哦。”沈无惑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指甲边缘发白，像是被什么蹭过，“她说这种话，其实是在吓自己。”
“可她要是回头找人来闹呢？”阿星压低声音，“上次厉万疆的人砸店，要不是阿阴提前报警——”
“那是厉万疆。”沈无惑打断他，“这是个妈。她恨我，是因为我没给她画个大饼让她抱着睡。”
阿星挠头：“可你不是给了她一张符吗？我还看见你塞进她包里了。”
“安魂符。”沈无惑站起来，走到门边拉开门帘，外面天刚亮，“她儿子晚上睡不好，这张符能让他少做噩梦。但病该死的治不了，债该还的逃不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你不接这单？省得她白跑一趟。”
“因为她不是来算命的。”沈无惑回头看他，“她是来求神的。我不是神，我是算命的。算命就得讲理，理说不通，给再多钱也没用。”
阿星撇嘴：“可你说这些，她也听不懂啊。”
“听不懂也要说。”沈无惑放下罗盘，“不然我和那些骗钱的人有什么区别？她可以骂我冷血，但不能说我骗她。”
这时外面传来高跟鞋的声音，很急，很乱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
“她回来了？”
沈无惑抬手示意别说话，静静听着。
脚步声停在门口，接着是喘气声。
门帘被掀开一条缝，贵妇人站在那儿。妆没补，脸肿着，眼睛通红。她一只手扶着门框，另一只手紧紧抓着鳄鱼皮包，指节发白。
“你……”她声音哑，“你为什么不救他？”
沈无惑没动：“我说过了，不是不救，是不能改命。”
“什么天道！什么报应！”女人突然吼起来，“我儿子小时候发烧，我在医院跪了三天三夜！现在他快死了，你就跟我说这是活该？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沈无惑语气平静，“我是说，他现在的状况不是病，是有人来找他。是债。”
“那你不能做法吗？画符不行？请高人不行？”
“能。”沈无惑点头，“但我得问一句——那些被你儿子逼死的人，愿意放过他吗？他们的坟都被推了，牌位烧了，骨灰都没了。你让我超度谁？空气？”
女人嘴唇抖，说不出话。
“你要真想帮他，带他去那些人家门口磕头认错。”沈无惑声音低了些，“不是作秀，不是捐点钱打发人，是要真心说一句‘我对不住你们’。心正了，债才可能消一点。”
“放屁！”女人猛地喊，“你以为你是谁？判官吗？你说他该死他就得死？”
“我不是判官。”沈无惑摇头，“我只是看卦的。卦象清楚，因果分明。你儿子做了什么，他自己最清楚。你现在来找我，是想让我替天改命？我要真有这本事，我现在就不会在这破屋里收三百块一卦的钱了。”
女人愣住。
沈无惑走近一步，从黄布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黄纸，轻轻放在门槛上：“这张安魂符，让你儿子夜里能睡安稳觉。别的，我帮不了。”
女人盯着那张符，眼神变了好几次，像想抢又怕沾晦气。
最后她冷笑一声：“你说得好听。你不就是怕惹麻烦？等哪天你也遭报应，看谁来救你！”
说完转身就走，脚步比来时更乱。
沈无惑没送，也没拦。
阿星跑过来，看着那张符：“她不会捡的。”
“会。”沈无惑转身吹灭蜡烛，“她可以骂我，可以诅咒我，但她还是会捡。因为她是妈。妈再倔，也舍不得孩子受苦。”
阿星沉默一会儿：“可她要是报警怎么办？说你非法行医、诈骗？”
“报呗。”沈无惑把铜钱收进布袋，“警察来查过三次，每次都空手回去。我这儿没药没针，只有卦和符，犯哪条法了？”
“可她要是找混混来砸店呢？”
“那就让他们砸。”沈无惑拿起抹布擦桌子，“砸一次我报一次警，砸十次我告十次。我又不是没打过官司。”
“可你不怕吗？树敌这么多。”
“怕？”沈无惑停下动作，看他一眼，“阿星，你知道算命先生最怕什么吗？”
“鬼上门？”
“不是。”她摇头，“最怕的是人明明错了，还要你帮他骗天。今天我收她十万，画张续命符，她儿子多活三个月，结果这三个月他又害了两个人。那两个人的债，算谁的？我？”
阿星不说话了。
“你记住，我们这行，靠的是心安。”沈无惑把抹布扔进水盆，“心不安，卦就不准，符就不灵。宁可被人骂冷血，也不能让良心欠债。”
阿星踢了踢桌脚：“可我觉得……你其实挺软的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明明可以不理她，连符都不给，可你还给了。你还让她点香，听她哭完，还劝她去认错。”阿星抬头，“这不是软是什么？”
沈无惑顿了顿，嘴角动了一下：“这叫职业素养。再狠的人，我也得让他走完流程。不然显得我小气。”
阿星笑了：“你就是嘴硬。”
“闭嘴，扫地去。”
天亮了。
巷子里有了动静，早点摊支起来了，油条炸着，豆浆锅冒着泡。命馆还没开门，但已经有人路过看热闹。
“哎，是不是昨晚那个贵妇人？穿旗袍那个，哭得鼻涕眼泪的。”
“可不是嘛！听说她儿子要死了，来找沈先生救命。”
“救成了吗？”
“没！沈先生说她儿子造孽太多，活该遭报应！”
“嘿，我就说沈先生不接脏活！我表弟前年车祸昏迷，医院都说没救了，沈先生一个安魂符加三枚铜钱卦，人醒了！这种缺德事，换别人早收钱办事了。”
“可不是！我隔壁老李家闺女，之前找了个江湖术士做法，交了八万，结果人没治好，反倒是术士开着保时捷跑了。”
“沈先生不一样，她宁可得罪人，也不骗人。这才是真本事。”
这话越传越远，中午时连菜市场都在说。
王麻子拎着鱼篓经过，大声说：“我就说她靠谱！我女儿那回要不是她肯管，早没命了！这种报应缠身的，换别人早收钱办事，害更多人！”
卖豆腐的老刘也点头：“昨儿我孙女同学他妈说了，那贵妇人儿子前几年强拆逼死两户人家，还往井里倒尸水……这种人，活该遭报应！”
下午有个中年男人送来一面锦旗，红布金字，写着“铁口直断，守正不阿”。
阿星接过，差点没拿稳：“这……挂哪儿？”
“后屋。”沈无惑在整理记录，“压床底下都行。”
“这么牛的话，不得挂门口？让大家看看！”
“挂门口？”沈无惑瞥他一眼，“明天就有人写‘口蜜腹剑，专挑软柿子捏’了。”
阿星嘿嘿笑：“也是，网上啥人都有。”
傍晚，茶摊上还在聊这事。
“你说沈先生是不是太狠了？好歹是个妈，求她救命，她连门都不让进。”
“你傻啊？她要是这次开了口，下次呢？人人都来说‘我儿子是好人’，她还能活？”
“可她至少给了张符吧？说明她也不是完全无情。”
“那叫专业。符是减痛苦的，不是改命的。她分得清。”
“要我说，这才叫真善。不说假话，不哄你，告诉你实话，哪怕难听。”
沈无惑在屋里听见了，没抬头，只是把那张没送出的安魂符折了折，塞进黄布包最底层。
阿星坐在角落转笔，忽然说：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我要是干了坏事，你会不会也这样对我？”
沈无惑抬头看他一会儿，淡淡说：“你要是干了那种事，我不用等到你妈来求我，我自己就把你轰出去。”
阿星咧嘴一笑：“那还好，你还会轰我，说明还没彻底放弃。”
“少贫。”沈无惑站起来，把香炉里的灰倒进纸袋，“赶紧收拾，明天还得接客。”
阿星跳起来帮忙，嘴里嘀咕：“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又来个哭爹喊娘的。”
“会。”沈无惑关上门，插好门闩，“只要人还贪心，还想逃债，就会有人来找我。我能做的，就是不说假话。”
她转身走向内屋，背影拉得很长。
阿星看着她的背影，小声说：“其实吧……你比你自己说的，要暖多了。”
沈无惑没回头，也没应声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了摸那枚用了十年的旧铜钱，边缘已经磨光滑了。
灯熄了。
命馆安静了。
外面还有人在议论，声音断断续续。
她坐在床沿，没脱鞋，也没躺下。
手指轻轻敲膝盖，一下，一下。
像在数时间，又像在等下一个敲门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