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烧到第三轮,沈无惑的手指搭在铜钱上。她刚送走一个为女儿发烧来求卦的父亲,手上还留着朱砂笔的痕迹。外面巷子很安静,街灯昏黄,风吹得门帘晃了两下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心,旧伤有点疼,像被磨过一样。她这身体确实累了,但命馆的规矩是她定的——最后一个来的人,不能赶走。
她正准备收摊,门突然被撞开。
一个女人冲了进来,高跟鞋踩得咚咚响。她穿酒红色旗袍,头发梳得很整齐,脖子上挂着粗金链,手里抓着鳄鱼皮包。可脸上妆花了,眼线糊到脸颊,嘴唇一直在抖。
她一进门就跪下了,膝盖砸在地上,发出闷响。
“沈先生!救救我儿子!”她声音都哑了,眼泪鼻涕一起流,“医生说他活不过一个月了……求您帮帮他,救他一命!”
沈无惑没动,也没说话,只看着香炉里那根快烧完的香。火苗歪了一下,又直起来。
等香稳住了,她才开口:“先点香。”
女人愣住:“啊?”
“想算命,就得守我的规矩。”沈无惑拿出一根新香插进炉子里,“香不点,话不说;香不立,事不谈。”
女人手忙脚乱掏出打火机,试了三次才把香点着。火苗窜起来时,差点烧到她的手指。
香终于站住了。
沈无惑这才抬头:“说吧,什么病?”
“癌症……晚期。”女人哭着说,“医院查不出原因,说是全身器官慢慢坏掉,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一样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三个月前。”她咬着嘴唇,“那天他喝多了,回家路上碰到一个流浪汉挡路,嫌脏,让人打了那人一顿,还踹进了臭水沟……第二天就开始发烧,一直退不下去。”
沈无惑皱眉,拿起三枚铜钱,在手里搓了两下,扔出去。
铜钱滚了几圈,停下。
白虎煞位,血光缠身。
她又扔一次。
还是白虎带煞。
第三次,三枚铜钱叠在一起,竖着立住了。
沈无惑闭上眼。
这种卦象她见过。不是病,是债。
“你儿子平时做事,有没有做过缺德的事?”她直接问。
女人脸色变了:“他……他是做生意的,竞争难免激烈……但都是合法的!”
“合法?”沈无惑冷笑,“那你告诉我,三年前城西拆迁,有对老夫妻跳楼,是不是他干的?”
女人猛地抬头,眼神慌了。
“还有去年地铁施工,挖出一口棺材,施工队不敢动,是你儿子下令用推土机压过去的吧?听说当晚死了三个工人,后来被瞒下来,说是事故。”
女人嘴唇发白,身子往后缩了缩。
“那些事跟我儿子没关系!”
“没关系?”沈无惑声音不高,却很冷,“那你儿子现在天天做噩梦,梦见有人坐在床边看他,是不是也没关系?他照镜子看见脸上有血痕,是不是也没关系?他喝水有铁锈味,吃饭有臭味,这些是不是都没关系?”
女人瘫在地上,哭得更厉害:“可他是我儿子啊!再不好也是我生的!您能通阴阳,一定能救他!画符、做法、多少钱我都给!要我跪我也愿意!”
她说着往前爬,额头贴地,咚咚磕头。
“您要是不救他,我就死在这儿!活着也没意思了!”
沈无惑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:人都想改命,不想还债。命可以改,报应逃不掉。
她也记得自己第一次心软,帮一个杀人老板续命。那人多活半年,又害了两个人。最后反噬回来,她吐了三天血,差点死掉。
从那以后,她定了规矩:不救恶人,不替天改命。
可眼前这个女人不一样。她不是来求财求运的。她是母亲,眼里只有儿子要死了这件事。
沈无惑站起来,走到桌前倒了杯温水,放在女人面前。
“喝口水。”她说,“别光顾着哭。”
女人抬头,满脸是泪,眼神空空的。
“我不是神仙。”沈无惑坐下,语气平静,“我能算命,能驱邪,能镇煞,但我不能让人起死回生,也不能让坏人逃过报应。你儿子现在的样子不是病,是报应。他害过的人,魂还在,怨气缠着他,来索命了。”
“可……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?”女人抓住桌角,指甲掐进木头缝里,“烧纸不行?捐钱修庙不行?请大师做法超度也不行?”
“烧纸?”沈无惑摇头,“人家祖坟都被你儿子毁了,纸钱烧给谁?捐庙?庙里供的是善神,不收黑钱。超度?”她顿了顿,“得人家愿意原谅才行。你觉得,一个被逼跳楼的老太太,会因为你儿子捐十万就放过他?”
女人说不出话,只会哭。
“我能做的,最多画一张安魂符,让你儿子少受点苦,走得安稳些。”沈无惑打开黄布包,拿出朱砂笔,“但这不代表他能活。该走的路,一步都不能少。”
“我不信!”女人突然尖叫,“别人都说你能通阴阳,能逆生死!你怎么就不肯救他!你是怕麻烦?还是嫌钱不够?你说!你要多少我都给!”
沈无惑放下笔,静静看着她。
“我要是真能逆生死,现在就不会坐在这破屋子里,收三百块一卦的钱了。”她声音轻,“我要是怕麻烦,刚才就不会让你点香。你骂我冷血也好,说我装神弄鬼也罢,我只说一句——我不是不救,是我救不了。”
她指着香炉:“你看那香,烧到一半断了。你能接回去让它继续烧吗?就算接上了,火也是假的。真的火,已经灭了。”
女人呆住了,眼泪还在流,但不再喊了。
“你儿子做了什么,他自己最清楚。”沈无惑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一条缝,“外面风大,想哭回家哭。想救他,就带他去那些他害过的人坟前磕头认错。也许能积点阴德,让他走得轻松点。”
女人没动,坐在地上,像没了力气。
沈无惑没再看她,回到座位坐下。香还在烧,火苗稳定。
她慢慢收拾铜钱。
女人终于站起来,踉跄着往外走。一只高跟鞋掉了,她也没捡,扶着墙一步步挪出门。
走到巷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命馆。
灯光昏黄,门帘低垂,里面那个人影坐着不动,像泥塑的一样。
她张了张嘴,想骂,想哭,最后只低声说了句:“你会遭报应的……”
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。
风一吹,门帘晃了晃。
沈无惑听见了,没抬头。
她把罗盘往身边拉了拉,左手放在上面,手指轻轻摸着刻痕。
香快烧完了,火苗颤了一下,没灭。
她看着那点光,心里想:
这行最难的,不是对付鬼,是应付人心。
尤其是那种,明明知道错了,还要你帮忙遮掩的。
巷子里传来脚步声,越来越远。
她没送,也没拦。
黄布包还在手边,铜钱放好了,朱砂笔盖上了。
她坐着,不动。
香没烧完,人也没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