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红的大门在身后关上，发出“咔”的一声。沈无惑站在大厅里，没有马上往前走，而是看了看四周。
房子很高，房梁上有花纹，地面是深红色的大理石，很亮，能照出人影。墙上有一排灯，但灯光一闪一闪的，不太稳定。阿星缩了下脖子，小声说：“这地方……是不是电有问题？怎么忽明忽暗的。”
沈无惑没理他，伸手摸了摸包上的黄布，确认铜钱还在。阿阴浮在她左后方，身影比之前淡了一些，边缘有点模糊。
富商走过来，五十岁左右，穿着藏青色的唐装，头发梳得很整齐，脸上带着笑。“沈先生，欢迎你来！路上辛苦了吧？”
“不辛苦。”沈无惑说，“就是车开太快，差点以为是去火葬场。”
富商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两声：“您真幽默。这边请，风水局我已经准备好了，就等你来看。”
“我之前说过什么？”沈无惑边走边问。
“哦，是我记错了。”富商笑着说，“反正都布置好了，你看一眼就知道了。”
两人往前走，阿星跟在后面，手插在裤兜里，手指摸着那几张符纸。走廊两边站了不少仆人，都穿黑衣服，戴白手套，低着头，站得很齐。但他们没人敢看沈无惑，有几个在她经过时往后退了半步，呼吸也不太稳。
走到拐角处，一个端茶盘的女仆差点撞到柱子。她赶紧停下，手一抖，杯子晃了两下，没洒出来。她立刻退到墙边，头压得很低，连眼睛都不敢抬。
沈无惑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脚步慢了一点。
“你们家里人挺多的。”她说。
“是啊，”富商连忙回答，“家里规矩多，怕失礼，所以安排了些人。”
“就为了看个风水？”沈无惑冷笑，“你们上厕所也有人递纸吗？”
富商干笑了两声，没接话。
他们继续走，灯还是一闪一闪的。沈无惑数了数，进门到现在，灯已经闪了十七次。每次闪一下，阿阴的身影就更淡一点。
到了一间大屋子，门打开后，里面有一张长桌，桌上放着罗盘、沙盘、图纸，还有一叠资料，封面上写着“阳宅调气工程方案”。墙角立着三面镜子，位置奇怪，不像用来照人的。
沈无惑没坐下，先在屋里走了一圈。门窗朝向没问题，采光也可以，按理说空气应该流通。但她靠近东墙时，胸口突然有点闷，像是被人轻轻按了一下。
她打开黄布包，拿出自己的罗盘，放在手心。
指针一开始指向南，几秒后开始轻微晃动，幅度不大，但一直偏移，最后停在南偏东十五度的位置。
“这罗盘坏了？”阿星凑过来问。
“要么它坏了，要么这屋子有问题。”沈无惑把罗盘收起来，“这是我师父传的，用铜钱养了三年，不会轻易失灵。”
她走到墙边，看通风口。本该透气的地方被柜子堵住了，贴得很紧，像是早就设计好的。另外两个风口方向歪了，风根本进不来。
“你们这是通风，还是封煞？”她回头问富商。
“啊？”富商一愣，“设计师说这样更聚气，我们就照做了。”
“设计师让你把通风口堵死，你也答应？”沈无惑看他一眼，“他是不是还做棺材生意？”
富商尴尬地笑了笑：“我们不懂这些，请你来就是想让你把把关。”
沈无惑没再说话，走到桌前翻开资料。第一页写了很多术语，说什么“提升运势”“调和阴阳”“优化磁场”。她翻到后面，看到一张布局图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图上标了七个点，分别是“镇、引、锁、断、藏、转、压”。其中“藏”和“压”两个点，正好在她刚才觉得胸口闷的位置。
“这七个点是谁定的？”她问。
“是之前那位大师留下的。”富商语气有点含糊，“他说这样能让家宅平安十年。”
“哪位大师？”沈无惑盯着他。
“名字记不清了，外地来的，后来回去了。”富商笑了笑，“东西都留着，你觉得不对可以改。”
沈无惑合上资料，没说话。
她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。外面是后花园，种了很多树，但树冠都被剪成奇怪的样子，有的像塔，有的像鼎，还有一棵直接剪成了八卦形状。
“你们园丁学过美术？”她问。
“这是按风水师的要求剪的。”富商解释，“说是能聚气。”
“聚气？”沈无惑冷笑，“我看是聚蚊子。夏天这里全是虫子。”
富商又笑了两声，这次笑得有点僵。
沈无惑回到屋里，看着富商：“你找我来，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“就是想请你看看风水有没有问题，有就改。”富商态度诚恳，“我们只想住得安心。”
“安心？”沈无惑环顾四周，“灯闪得像舞厅，仆人吓得不敢抬头，墙封得透不了风，镜子摆得像防贼，树剪得像画符——你说你要安心？”
富商脸上的笑容慢慢没了。
“沈先生，这些都是小事，我们可以马上改。”
“我不是来改小事的。”沈无惑声音低了些，“我是来看这地方有没有问题。现在我可以告诉你——有问题，而且不小。”
富商沉默了一会儿，叹了口气：“你说得对……这地方确实不太平。前段时间有老仆说半夜听到哭声，还有人看见院子里有白影。我们请过几个‘大师’，都没用。听说你厉害，才请你来。”
“所以你是被吓到了才来找我？”沈无惑摇头，“早干嘛去了？等出事了才想起来烧香？”
“我们也是没办法……”富商搓着手，“你要多少钱都行。”
“钱不是问题。”沈无惑打断他，“我现在只想知道，还有没有别的事瞒着我？比如，这房子死过人？”
富商脸色变了：“没……没有。这房子是新建的，去年才完工。”
“新建的？”沈无惑冷笑，“那你告诉我，为什么地下三层的土是黑的？为什么东墙埋着七块旧砖？为什么你们家的狗从来不进后院？”
富商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沈无惑不想再问，转身往门口走：“这地方我不看了。”
“等等！”富商急忙拦住，“别走！我们可以谈条件！你要多少都行！”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沈无惑站在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，“这地方的问题，不是改风水能解决的。你们惹的东西，比我想象的严重。”
阿星赶紧跟上来，紧张地问：“师父，真不看了？”
“看什么看。”沈无惑往外走，“这不是修宅，是填坑。谁爱填谁填。”
富商追到门口还想说话，被沈无惑抬手制止。
“你要是真想解决，第一，把所有仆人撤走，一个不留；第二，砸掉那三面镜子；第三，砍掉后院那棵八卦树。做完这些，再来找我。”
说完，她迈步离开。
阿星赶紧跟上，一边走一边回头看，嘀咕：“这地方真邪门，连空气都黏糊糊的。”
阿阴走在最后，经过东墙通风口时忽然停下。她抬起手，指尖碰了碰墙面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后还是没开口。
三人走出大堂，走廊的灯还在闪。
沈无惑没停步，直奔大门。
就在他们快出门时，头顶的灯“啪”地灭了，整条走廊陷入黑暗。
几秒后，灯亮了。
沈无惑站在原地没动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刚才那一瞬间，她感觉有股冷风从背后吹过，像有人在她耳边呼了口气。
阿星也感觉到了，猛地回头：“谁？”
走廊空荡荡的，没人。
富商站在几步外，脸色发白：“可能是……电路故障。”
沈无惑没理他，把手伸进黄布包，紧紧握住那三枚铜钱。
她抬头看向走廊尽头。
那里，一面原本挂在墙上的镜子，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来，斜靠在墙边，镜面朝外。
镜子里，没有映出走廊，而是一片漆黑的井口。井沿上，趴着一只苍白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