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炉里的灰已经凉透了,沈无惑的手还放在桌子边上。窗外的霓虹灯换了广告,便利店门口的光从橙黄色变成了白色,照在她脸上,半边脸看起来有点发青。
阿星蹲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个空可乐罐,一圈一圈地拧着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他没说话,眼睛一直盯着门看。刚才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走的时候,皮鞋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,到现在还没人擦。
门响了三声,不轻不重,像普通客人来敲门一样。
沈无惑没动,阿星却一下子站了起来,手里的可乐罐被他一扔,弹到墙角滚了几圈。他看了眼师父,又看向门,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“去开门。”她说。
阿星愣了一下,“他又来了?”
“来了就让他进来,门关着会吓跑顾客。”
阿星慢慢走到门前,一把拉开门。外面站着的还是那个人,西装换了一件浅色的,领带松了些,怀里抱着一个文件夹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不像上次那么凶。
“又来?”阿星挡在门口,没让他进。
“我道歉。”男人低头,动作不大,但确实是弯了腰,“上次是我态度不好,说了不该说的话,请沈先生原谅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沈无惑从桌后站起来,走了两步,站到阿星旁边。她没看男人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文件夹上。
“你家老板改主意了?”她问。
“不是改主意。”男人把文件夹往前递,“是之前下面的人做事不懂规矩,误会了老板的意思。老板一直很尊重沈先生,从来没有冒犯的想法。”
阿星冷笑一声:“现在知道尊重了?刚才威胁完,回去吃顿饭,良心回来了?”
男人没回答,只是稳稳地举着文件夹。
沈无惑伸手接过,打开第一页。
纸很厚,摸起来有点粗糙,不是随便打印的那种。标题写着“风水合作计划”,下面是几行小字:阳宅调气、流年布阵、运势疏导建议……每一条后面都标了钱数和时间。
她继续往后翻。
中间一页写着“可查阅民国以来民间堪舆手稿”,字不大,但加粗了。再往下还有“提供实地研究机会,支持独立术士学术发展”。
她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面。
阿星凑过来看了一眼,小声说:“这听着不像骗人的,怎么跟报培训班似的?‘包教包会,推荐工作’。”
沈无惑没理他,继续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页是空白的,只有一行小字:“合作基础:互信、共赢、长期协作。”
她合上文件夹,抬头看着眼前的男人。
“所以你是来赔罪的?”
“是。”男人点头,“老板说了,像沈先生这样的人才,不该用错方式接触。之前的事是他管人不严,责任在他。”
“哦。”她拖长声音,“他还挺有担当。”
“他是真心想合作。”男人语气平了些,“不是为了改谁的命,也不是让您背锅。就是看中您的本事,想请您参与一个正规项目,清清楚楚,白纸黑字。”
沈无惑冷笑:“正规项目?上个月cbd东区工地死了三个工人,也是正规项目?”
男人脸色变了下,很快压住:“那些事和我们没关系。”
“是吗?”她盯着他,“你们恒瑞资本中标那天,工地上第一铲土下去,井水就变红了。这么巧?”
“我不知道这些。”他说得慢,“我只负责传话。如果您不信,可以查。这次的方案,所有材料都能公开审核,流程合法,没有暗箱操作。”
阿星在旁边皱眉:“师父,他们这是……转走正道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她低声说,“以前走黑路,现在想洗白。找个我这样的野路子帮忙,显得更‘独立’,更‘可信’。”
男人没否认,只说:“您可以拒绝。但我们希望您能考虑。这份方案,是老板亲自看过,很有诚意。”
“诚意?”她瞥了眼文件夹,“上次送貔貅当礼物,阴气重得能把猫熏晕,这也叫诚意?”
“那是下属私自准备的,事后已经被处理了。”男人语气平稳,“这次的东西都是干净的。您可以找人验,也可以慢慢想,我们不催。”
沈无惑没说话,转身走回桌边,把文件夹放在桌上,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封面。
阿星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师父,我觉得不对劲。哪有人威胁完,隔天又拿着合同来求合作的?这不是演电视剧吗?”
“正常人不会。”她说,“但有些人,打一巴掌给颗糖,早就习惯了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她没答,拿起桌上的笔,在文件夹封面上画了个圈,又划掉。
外面天已经全黑了,街对面的便利店开始收拾货架,店员拿抹布擦玻璃门。风从门缝吹进来,桌上的纸页轻轻抖了一下。
她翻开文件夹,看到那行字——“开放钦天监流散档案查阅权限”。
笔尖顿住了。
她想起师父失踪前那一晚,坐在火炉边,手里捏着半块残玉,嘴里念叨:“有些东西,不该丢。可人都没了,书也没了,命馆还能撑几年?”
那时候她不懂。
现在她懂了。
有些人一辈子都在找一本没人见过的书,一张没人画过的图,一个能解释“为什么偏偏是我”的答案。
她合上文件夹,抬头看男人。
“你们老板,”她问,“为什么非要找我?”
男人这次没躲:“因为您不一样。您不靠协会,不听上面的话,也不收黑钱。您算得准,破得快,三年里拆了七处邪局,没一次留下证据。他说,这样的人,才配谈合作。”
沈无惑眯了下眼。
这话听着像夸奖,其实是在试探她的底细。
她笑了笑:“所以他不仅知道我做过什么,还查得很清楚。”
“是尊重。”男人说,“不了解一个人,怎么请他做事?”
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阿星站在一旁,手插进裤兜,指尖碰到昨天藏进去的一张符纸。他没拿出来,只是紧紧攥住。
“我可以考虑。”她说。
阿星猛地抬头。
“但不是现在。”她把文件夹推到一边,“我要看全部资料,包括你们之前做过的项目记录、合作道士的名单、动土仪式的流程备案。我要确认,这不是又要借我的手去害人。”
“这些需要时间整理。”男人说。
“我不急。”她靠回椅子,“你们急,才会再来第二次。”
男人沉默几秒,点点头:“我会汇报。等资料准备好,再送来。”
“别再派你这种吓人的保镖了。”她说,“下次来人,至少得会笑。”
男人嘴角动了动,勉强扯出一个笑容。
这个笑比不笑还吓人。
但他还是鞠了个躬,转身出门。
门关上时,阿星立刻跑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。
“走了……这次没划地,也没瞪人。”
沈无惑没动,手指还在敲桌子,节奏比刚才慢。
“师父。”阿星转过身,“你真在考虑?”
她没答。
桌上的文件夹静静躺着,封面朝上,那行“风水合作计划”在灯光下泛着哑光。
她的视线落在上面,很久都没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