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炉里的香灰已经凉了。沈无惑手里握着三枚铜钱,转了一圈,又捏紧。她没算卦,也没扔出去,就那样抓着。
门开了。
不是敲门,是直接推开。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又来了。这次他没带伞,站在门口,影子拉得很长,一动不动。
沈无惑抬头看了眼钟,三点十七分。比上次晚了八分钟。她把铜钱放进黄布包,系好绳子,站起来。
“你家主人挺有耐心啊。”她走到门边,没开门,隔着玻璃看他,“还是等不及了?”
男人不笑,也不说话,只盯着她。
她拉开门,侧身让他进来。
他走进来,皮鞋踩在地上,声音比之前重。阿星从里屋探出头,看见是他,立刻缩回去,但没走远,靠在门框边,手摸了摸右耳的银环。
“沈先生。”男人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“我们再谈一次。”
“谈什么?”她坐回椅子,没请他坐,“谈你们老板是谁?还是谈让我干什么坏事?”
“我们只想请您帮忙布局,改运势。”他站得直,“条件可以再谈。”
“我不接黑活。”她打断,“也不背锅。你要我改别人运气,就得告诉我——你想害谁?”
空气一下子安静了。
男人脸抽了一下:“沈先生,别不识抬举。”
“哦?”她挑眉,“这话我听过。是不是每个拒绝你们的人,最后都倒霉了?”
“在这城里,没人敢拒绝我们。”他上前半步,声音更低,“你现在有点名气了,何必为了一点原则,把自己搞砸?”
阿星差点冲出来,被沈无惑一个眼神拦住。
她没动,坐在那里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我沈无惑做事光明正大,不怕你威胁。”她说得慢,但很清楚,“你要是在这行混过,就该知道我——我不怕事,更不怕有人压我。真要比狠,咱们慢慢来。”
两人对视。
谁都没眨眼。
三秒后,男人脸色变了。不是生气,是他发现她是认真的。这个人不怕他的后台,也不在乎规则。她像野狗,没人管,咬人不要命。
他退一步,语气冷了: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我后悔的事多了。”她冷笑,“比如昨天多买了一个煎饼果子,撑得半夜画符消食。但没有一件是因为说了实话。”
男人不再说话,转身就走。经过阿星身边时,停了一下,但没回头,直接出门。
门关上了。
阿星马上跑到窗边,掀开窗帘往外看。“走了……走得很快,像赶着投胎。”
沈无惑没动,手撑着桌子,指尖按了按太阳穴。
“师父。”阿星转过身,小声说,“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。刚才那些话,不是吓唬人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靠在椅背上,闭了下眼,“这种人,你越怕,他越狠。你现在低头,他能让你跪着爬出去。”
“可我们只有两个人。”阿星搓了搓胳膊,“你厉害,我也信你,但他们要是真动手……”
“他们不敢明着来。”她睁开眼,“真敢砸我招牌,我就敢把他们的底细全抖出来。他们要的是‘请不动’,不是‘打不过’。只要我还站着,他们就得装好人。”
阿星张了张嘴,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牛仔裤上的补丁。
“其实……”他小声嘀咕,“要不咱先躲几天?我去网吧查资料时听说城南新开个密室,招兼职npc,日结工资,还能躲监控……”
“你跑了,明天头条就是‘神算沈无惑带徒弟逃跑,命馆空了’。”她瞥他一眼,“你是去当鬼,还是当笑话?”
“那……总得做点什么吧?”他急了,“不能坐着等他们再来威胁!”
“我已经做了。”她拉开抽屉,拿出手机,“上午给工商局老陈打了电话。恒瑞资本的注册材料有问题。法人代表张守业,身份证是十年前的老号段,照片背景有ps痕迹。公司账户绑的手机号,开户人去年七月才满十八岁。”
阿星瞪大眼:“所以……是个小孩在背后操作?”
“不是。”她说,“是有人用小孩的身份注册。真正的问题不在公司,而在它中标的几个项目。cbd东区、老纺织厂改造、地铁三号线配套住宅——全是政府重点工程。他们不是要做风水局,是要借我的名字,洗白一个邪阵。”
“啥意思?”
“他们需要一个‘独立术士’来背书。”她指了指自己,“不靠协会,不听上面的话,最好还有点实战经验。这样以后出了事,就说是我个人干的,跟他们没关系。”
阿星听得发毛:“所以他们是想让你背锅?”
“差不多。”她点头,“我要是接了,就成了他们转移灾祸的通道。运气好,报应落在我头上;运气不好,整座城市的气运都会乱,谁都逃不掉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阿星忽然想起什么:“那……阿阴之前说的,城西那栋楼里的合同,写着‘三年改运局’……是不是就是他们搞的?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墙上的地图前,用红笔圈了三个地方,“这三个项目,动工时间都在农历七月之后,动土仪式请的都是没名的道士。工地上出事的工人,八字全是阴年阴月生。这不是巧合,是故意选的。”
“这也太狠了……”阿星低声说,“拿活人当牺牲?”
“现在的人搞迷信,比你想的还专业。”她冷笑,“你以为他们还在烧纸念咒?人家早就标准化了。签合同、走流程、做汇报,月底还要写总结。玄学都成工作指标了。”
阿星愣了半天,才说:“这年头,连鬼都能上班了?”
“所以更不能让他们得逞。”她转过身,看着他,“我要是接了这一单,等于给他们盖章。以后谁都可以打着‘改运’的旗号害人,最后甩锅给某个野路子师傅。”
阿星低头,手指绕着银环。
“可我还是怕。”他声音有点哑,“我不是不信你,我是怕他们真动手。你昨天说那只貔貅带阴气,今天这人就敢上门威胁,下一步呢?放火?砸店?还是半夜蹲门口?”
沈无惑没马上回答。
她走回桌前,打开黄布包,取出三枚铜钱,摊在手心。铜钱背面写着“乾隆通宝”,正面有些划痕,是这些年磨出来的。
“我十五岁第一次单独看卦,是在一个暴雨夜。”她低声说,“有个老太太来找我,说儿子失踪三天了,家里鸡不叫狗不咬,灶台自己冒烟。我看她脸上带煞,本来不想接,但她跪下了,额头磕出血。”
阿星抬起头,静静听着。
“我去她家,在后院井口画了引魂符。井水翻上来,浮着一只泡胀的手。我认出那是她儿子的手表带子。报了警,挖出来七具尸体,都是被埋在家里的地基下。凶手是她丈夫,为了争宅基地,把兄弟一家全杀了。”
她顿了顿,把铜钱收进包里。
“那天之后,我就知道这条路回不了头。你一旦看清了一些事,就不能假装不知道。你可以躲,可以装傻,但死人不会放过你,迟早会在梦里找你。”
阿星没说话,拳头攥得紧紧的。
“所以我选择留下来。”她看向窗外,“既然看得见,就得管。哪怕被人骂多管闲事,哪怕被人威胁堵门,我也要站在这里。不是因为我多伟大,是因为我知道——如果我不站出来,下一个跪下的,可能就是你。”
阿星猛地抬头。
“你说你怕?”她看着他,“我也怕。怕哪天出门回不来,怕哪份合同签了就再也脱不了身。但我更怕的是,有一天我能拦住一场灾祸,却因为怕,选择了闭眼。”
她走到他面前,抬手把他额前翘起的一撮头发按下去。
“所以别问我为什么要惹这个麻烦。”她笑了笑,“这条路,是我自己选的。既然选了,就不怕任何挑战。”
阿星张了张嘴,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外面天快黑了,街灯一盏盏亮起来。命馆的招牌还没开灯,玻璃上映着对面便利店的霓虹。
沈无惑坐回椅子,双手放在桌上,静静看着门口。
风从门缝吹进来,卷起香炉里最后一撮香灰。
她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