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照进古宅的大门，落在沈无惑的鞋尖上。她站在院子中间，风吹得她唐装的下摆轻轻晃动。陈大师坐在地上，脸色发白，嘴角还有血丝。
他喘着气，手撑在砖地上，手指用力到发白。他想站起来，又像是站不起来。
“你……用了什么符？”他声音很哑。
沈无惑没说话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。刚才那一招，用了三道残符，压下阳气，借了他的力反击。她本来有后手，但他太弱了，根本没机会用。
“你的‘灰雾锁脉阵’练错了。”她终于开口，“用掌心血引煞，能催阴气，但这房子本来就在聚怨。你一催，等于火上浇油，烧的是你自己。”
陈大师抬头看她，眼里还有不服：“我查了十一年，跑六个县，问八十三个老人……你呢？一天！靠几张破符，也配谈风水？”
沈无惑蹲下来，和他平视。她眼角那颗朱砂痣在阳光下很红。
“你查的是资料，我看的是现场。”她说，“东厢房死的七个人，身上没伤，魂也找不到，说明不是突然死的，是被慢慢抽走的。这种事，翻族谱没用，要看地气。”
她指了指脚下：“你昨天半夜回来，踩坏了我在东南角的香线，还扫了符灰。你以为我没发现？你不是来抢书的，你是怕我先看懂，把你十年研究变成笑话。”
陈大师嘴唇抖了抖。
“我不信。”他低声说，“我不信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，能比我懂。”
“你当然不信。”沈无惑站起来，拍拍膝盖上的灰，“你要真信风水，就不会为了出名去压命格；你要真信道，就不会对一个死了百年的宅子抢功。你信的不是术，是你自己那点虚荣心。”
她说完就往门口走，脚步不快。
树后有动静，阿星探出头，手里抱着台灯，一脸兴奋：“师父！你刚才那个招太帅了！我都录下来了！网上肯定爆！”
沈无惑头也不回：“删掉。”
“啊？”
“留着明天热搜就是‘算命先生徒弟穿破洞裤偷拍师傅打架’。”
阿星立刻缩回去，小声嘀咕：“这也太准了吧……”
陈大师扶着柱子慢慢站起来，身子有点晃。他看着沈无惑的背影，忽然问：“你就没想过，万一我也对，只是方法不同？”
沈无惑停下。
她转身看他，语气没变：“你要是真觉得自己对，就不会半夜偷偷回来补符，更不会一见我动手就慌。高手拼的是底气，你没有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风水最怕自以为是。你以为你在改局，其实你早被局改了。”
陈大师没再说话。
他站在原地，手动了动，像要拿罗盘，又像放弃了。
门外有脚步声，几个围观的人走近了。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小声说：“她刚才那三道符，是不是《青囊诀》里的‘阳锁三环’？”
旁边人点头：“应该是。陈大师的灰雾刚起，就被屋脊阳气压下去了，这不是硬拼，是顺势拆招。”
“关键是她收手快。”另一人说，“换了别人，肯定趁机补刀。她停了，还扶了一把……这才是真本事。”
沈无惑没理这些话。她走到门边，从包里拿出一张新符，贴在门框上方。
“这宅子还得封。”她说，“怨气没散，随便进出还会出事。”
阿星从树后跑出来：“要不要我去找胶带？上次贴符用的就是透明胶，挺牢。”
“用钉子。”沈无惑拿出一枚铜钉，“符纸要固定，风一吹就废了。”
她抬手一敲，铜钉钉进木头，符纸稳稳贴住。
“等有人来处理，再决定拆不拆。”她背上包，对阿星说，“走了，回命馆。”
“你不打算把《宅志》公开？”陈大师忽然问。
“现在公开？”沈无惑笑了，“你刚还想抢书打人，外面这些人谁知道有没有第二个你？等风头过了再说。”
她看了眼天色：“我现在饿了，先吃碗牛肉面比讲风水重要。”
阿星嘿嘿笑：“我就说嘛，师父最实在了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。阳光照在石阶上，灰尘在光里飘。陈大师站在门内的阴影里，没跟出来。
围观的人也没动。有人拍照，有人讨论，还有人记下了命馆的位置。
走到路口，阿星回头看了一眼：“你说他会不会以后来找麻烦？”
“不会。”沈无惑边走边说，“真正输的人，只要认了，就不会再找茬。他要是不服，早就追出来了。”
“那他算不算服了？”
“他坐那么久没动，呼吸都变了，说明他在想。等他想通自己错在哪，自然就服了。”
“可你不是说他违背风水之道吗？他到底错哪了？”
沈无惑看他一眼：“你以为风水是改命的神器？它是平衡术。这宅子阴气重，你要导出去，不是压下去。他想用血引煞反控局，等于拿身体当容器，迟早被反噬。十年前他可能还能扛，现在四十多岁，气血不如从前，一碰高阶局就崩。”
阿星听得愣住：“所以……他是老了？”
“不是老了。”沈无惑说，“是贪了。明明知道有风险，还是想赌一把成名，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这行最怕两种人，一种是什么都不懂硬上，一种是懂一点就开始飘。他属于后者。”
阿星点点头，忽然想起什么：“对了师父，刚才你念咒的时候，最后三个字我没听清，是‘破镇归’吗？”
“是‘破、镇、归’。”沈无惑重复，“三个动作。破其势，镇其根，归其位。不是一句咒语，是三步操作。”
“难怪陈大师跪得那么干脆。”
“他不是跪我。”沈无惑淡淡说，“是他自己的法术塌了，他自己站不住。”
两人走过街角，命馆的招牌已经能看见了。红色布帘挂着，上面写着“沈先生”三个字，字迹潦草但有力。
阿星搓着手：“回去我能吃煎饼果子吗？”
“可以。”沈无惑摸出钥匙，“但别在我面前嗦豆浆，吵。”
“放心，我躲厕所吃。”
他们推开玻璃门，走进命馆。屋里和出门前一样：桌上摊着笔记本，茶杯里有半杯凉茶，墙角的香炉冒着细烟。
沈无惑把包放进柜子，顺手锁上。
阿星凑过来：“那本书真不能看？”
“能看。”她说，“但现在不行。刚打完架，脑子不清醒，看什么都是歪的。”
她脱下外裳挂好，露出左胸口的暗金八卦纹。
“等晚上，睡一觉，明天早上再翻。”她说，“真相不怕晚，怕看得太急。”
阿星挠头：“可我觉得你现在状态挺好的啊，刚赢了高手，气势正旺。”
沈无惑看他一眼：“你知道为什么有些人算命准，有些人越算越糟？”
“为啥？”
“因为他们分不清，到底是自己在看卦，还是被卦牵着走。”她拉开抽屉，拿出一支新朱砂笔，“我现在很爽，但我得知道自己为什么爽。不然下次遇到更强的，一上头，直接栽坑里。”
阿星点点头：“所以……胜利之后更要冷静？”
“对。”她拧开笔帽，在本子上写：陈大师，灰雾反噬，根源在贪。
写完，她合上本子，抬头看窗外。
阳光很好，街上人来人往。有个大妈提着菜篮子路过，看到命馆招牌，停下。她看了眼，走了两步，又折回来，扒着玻璃门往里看。
“请问……沈先生在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