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花板上的黑雾还在往外冒，像是在呼吸。沈无惑站在石台前，刚收了天眼，额头上还有血。她没说话，也没动，只是把掌心的伤口又划深了一点，用朱砂笔蘸着混了朱砂的血，在地上画了个圈。
符画好了，光就出来了。
一道暗红的线从笔尖爬出去，绕着祭坛转了一圈，最后停在那块褪色的红布上。布角轻轻一抖，可屋里根本没有风。
“这是辨源符。”她低声说，“谁碰过这东西，血里就会留下痕迹。”
阿阴飘在角落，声音很轻：“它在害怕……不是怕你，是怕被认出来。”
沈无惑没回头，把符纸贴到布片上。火“啪”地一下烧起来，不烫，但刺眼。血渍泛出金光，符纸上显出四个字：亲族三等。
她冷笑：“三等亲，不是父母就是子女。你拿自家人下手，真是算得清楚。”
话刚说完，外面传来脚步声，又急又乱，像是被人推下来的。富商冲进来，西装歪了，领带松了，脸白得像刷了墙灰。他一眼看到祭坛，扑上来就要掀那块布。
“别碰！”沈无惑喝了一声。
他手僵在半空，整个人发抖。地面突然裂开一条缝，血线从砖缝里钻出来，缠住他的一只脚。他“扑通”跪下，膝盖砸在地上。
“你早就知道这里有东西。”沈无惑盯着他，“不然不会半夜偷偷下来点香，也不会每次烧完都用水冲地。”
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他摇头，嘴唇发紫。
“没有？”她抬脚踩住红布，用力一扯，底下露出七块布片，颜色不同，大小不一，每块中间都有干涸的血迹。“这七块布，是你家七个人吧？老婆、两个孩子、老母亲、小姨子、司机、保姆……连外人都不算干净，你还真敢做。”
富商喉咙一哽，像是被卡住了。
阿阴看着他，忽然说：“他在撒谎。疼的不是别人，是他自己。”
沈无惑眯起眼：“那就让它自己说出来。”
她抽出一张黄符，按在最大的那块布上，手指掐诀，低喝：“显！”
符纸再次烧起。
空中出现画面——昏暗的密室里，富商跪在祭坛前，手里拿着小刀。他抓着妻子的手，割破她的无名指，血滴进铜盆。接着是大儿子，再是小女儿。他们都在睡觉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手指上有细小的伤口。
画面一跳，时间到了三个月前。他母亲突发心脏病送医，抢救回来后神志不清，整天念叨“血债要还”。他跪在床前哭着说：“妈，我不是为了自己，我是怕公司倒了，一家人没饭吃……”
最后一幕，他独自坐在祭坛边，看着铜盆里凝固的血块，喃喃道：“三年……只要再撑一年，财运就能稳了……到时候我把他们都送去国外，再也不碰这个……”
影像消失了。
富商瘫在地上，头埋进胳膊里，肩膀一耸一耸。几秒后，他猛地抬头，额头撞在地上，“咚”一声响。
“我不知道会这样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他声音撕裂，“那个人说，只要用至亲手足之血祭三年，财库就能镇住，运势翻盘……我查过他背景，他说他是岭南风水世家传人，接过好几个富豪的单……我没想害人，我只是……只是想保住家啊……”
沈无惑一脚踢翻石台。
陶盆摔碎，干掉的血块洒了一地，像打翻的猪肝。
“你供的是财神？”她声音冷，“你供的是怨鬼！你拿骨肉当祭品，阴阳失衡，煞气缠宅。你老婆天天做噩梦，孩子长不高，老母亲反复心衰——这些不是报应，是你自己养出来的祸！”
她指着那些布片：“你以为你在改命？你是在养鬼！这些血不是帮你聚财，是在养一个吃你全家的东西！它越长越大，现在快破壳了，你才来找人？”
富商不停磕头，额头已经破了，血流进眼睛，他也不擦。
“求您……求您救救我们……我愿意付出一切……房子、钱、公司……我都不要了……只要他们能平安……”
沈无惑站着没动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朱砂笔，笔尖干了，沾着灰和血。她从布包里拿出一张新符，又摸出铜钱卦，在掌心滚了两下。
“我可以帮你。”她说，“但只这一次。”
富商猛地抬头，眼里全是希望。
“从今往后，若再碰邪术——”她顿了顿，“我不杀你，天也会收你。”
他拼命点头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阿阴飘到她身边，花瓣又掉了一片，化成灰飘走。她轻声说：“他心里还是怕的……不是怕死，是怕失去这一切。”
沈无惑没说话。
她蹲下身，从碎陶盆里捡起一小块带血的布，夹进符纸里。然后掏出罗盘，放在掌心。指针晃了几下，停在东南。
“煞源不止这一处。”她说，“楼上主卧、儿童房、书房，还有你家佛堂——你拜的不是菩萨，是催命符。”
富商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“你请的那个‘风水大师’，是不是还让你在佛龛底下埋了五帝钱？每月初一换一次，用童子尿泡过的？”
他愣住，眼神闪了一下。
“我说怎么一股骚味。”她冷笑，“人家骗你不是一天两天了。你花钱买邪法，人家收钱走人，烂摊子你扛。现在知道疼了？晚了。”
她站起身，收回铜钱卦，把罗盘塞进布包。动作干脆，脸上没有多余表情。
“今晚你哪儿也别去。”她说，“守在这儿。等我布完阵，你亲自把这七块布烧了，一边烧一边念家人名字。少一个都不行。”
“我……我一个人？在这下面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她看了他一眼，“你以为除煞是请客吃饭？你造的业，你自己了。我不替你跪，也不替你哭。”
他哆嗦着点头，抱着头坐在地上，像被抽了骨头。
沈无惑转身要走。
阿阴轻轻拉了下她的衣袖：“你真打算帮他？”
“不帮。”她头也不回，“我只是不想让这东西出来。一旦破茧，不止他一家倒霉，整条街都要遭殃。”
她走到铁门前，停下。
门上的符文开始亮起红光，一点一点恢复，像是在自我修补。
“这门关不了多久了。”阿阴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无惑拿出三张符，贴在门框四周，“撑不过明天中午。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祭坛。
石台碎了，血块洒了一地，七块染血的布散在地上，像被扔掉的抹布。
富商还跪着，额头抵地，嘴里一直念：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她没再说话，抬脚跨出门，走向楼梯。
阿星守在地下室入口，靠墙坐着，手里攥着手机，屏幕亮着游戏界面，其实根本没玩。听到脚步声立刻站起来。
“师父！怎么样？”
“别叫。”她摆手，“耳朵还嗡着。”
阿星闭嘴，赶紧让开。
她走上楼梯，脚步稳，但左手一直按着肋侧。刚才被门震的那一击还没好，走路有点疼。
“那个老板呢？”
“在下面。”
“他认了？”
“认了。”她淡淡地说，“为了保财运，拿老婆孩子的血做法。”
阿星瞪大眼：“这也太狠了。他不怕报应？”
“他信骗子，不信报应。”她推开地下室门，回到客厅。冷气很足，墙上的挂钟停在三点十七分，不动了。
她站在大厅中央，看了一圈。
水晶灯闪着，鱼缸里的鱼浮在水面，盆栽叶子发黑却不落。整个房子像被定住了一样，活的不像活的，死的又没死透。
“这地方不能住了。”她说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先清理。”她拿出朱砂盒，“一间一间来。你去拿扫帚，楼上的地毯全卷了，窗帘拆了，家具能搬的都搬出去。特别是佛堂，香炉倒掉，菩萨像用红布包好，明天送去庙里开光。”
“那老板肯吗？”
“由不得他。”她看表，“现在是一点二十三分。天亮前，我要看完七处煞源。你困了就去客房睡，但别关灯，也别锁门。”
阿星挠头：“为啥不锁门？”
“万一有东西敲门，你不开，它就会撬窗。”她面无表情，“开了，它反而不敢进来。”
阿星脖子一凉，马上点头：“懂了懂了，门留条缝，它就不敢进。”
沈无惑没笑，把朱砂笔别回袖口，抬头看向二楼走廊。
黑影压在转角，像一团浓墨，正慢慢往下爬。
她没动，也没喊。
只是从包里抽出一张符，夹在指间，静静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