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照进屋子,那团黑气已经变小了,只有巴掌大,缩在红圈中间。沈无惑把朱砂笔收进袖子,拍了拍唐装下摆。
“说吧。”她坐回沙发,“谁让你来的?”
黑影抖了一下,声音沙哑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名字。”
“不知道名字?”阿星从墙边探出头,“那你叫他老板?还是亲爹?”
“他蒙着脸!”小鬼急了,“穿黑衣服,说话压着嗓子,手都没露出来!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他是男的?”沈无惑挑眉。
“他……他咳嗽了两声,嗓门粗!”
阿星笑了:“完蛋了,碰上个会装的哑巴。”
沈无惑没笑。她手指在茶几上一划,红线结界收紧。小鬼立刻缩成一团,吱吱叫起来。
“别别别!”它喊,“我说实话!真是来试探你的!他说想看看你有几斤几两,值不值得他亲自出手!”
“哦?”沈无惑歪头,“所以你就是个探路的?”
“对对对!”小鬼拼命点头,“他让我去男人家闹一下,留个玩偶就行。你能破,他就认你有点本事;破不了……后面的事就不归我管了。”
阿星翻白眼:“这人脑子有问题吧?拿个破兔子当考题,还搞测试?”
沈无惑站起来,走到红圈前蹲下,盯着那张模糊的脸:“你就没想过,他测完觉得你没用,直接把你扔了?”
小鬼愣住:“我……我没想过。”
“蠢得挺实在。”她站直身子,抬手一挥,红线收回,铜钱叮当作响,“走吧。太阳出来了,再待下去,烧成灰都不够撒的。”
黑影一颤,嗖地钻进地板缝,不见了。
阿星松口气:“这就放了?万一回头再来呢?”
“低阶灵体,连自己怎么死的都记不清。”她走到门口拉开门,“这种小角色,放出去比关着好。传点消息,比贴告示有用。”
阳光照进来,门槛发白。阿星挠头:“师父,你是故意让他把‘沈先生不好惹’这话传出去吧?”
沈无惑回头看他一眼:“我没做什么,是他们自己嘴快。”
命馆外的街道慢慢热闹起来。早点摊支起来了,油条在锅里翻,包子铺冒着热气。一个送奶工路过,看了眼门上的黄符,顿了顿,又加快走了。
到了中午,事情变了。
阿星扫地时听见两个大妈在巷口说话。
“听说没?沈先生昨夜斗鬼,一招制敌,鬼当场化烟!”
“真的假的?我前天还见她买菜,跟人讲价讲得脸红脖子粗。”
“那是伪装!高人都这样,白天买白菜,晚上斩邪祟!”
阿星拿着扫帚走过去:“阿姨,您这消息过时了。我家师父抓的是个小鬼,连鬼形都没有,顶多算个电子宠物。”
大妈瞪眼:“你这小孩胡说啥!我们老李家孙子昨晚发烧,沈先生一张符就治好了!”
“哦,那是退烧贴。”阿星掏出手机,“我师父还接单,扫码支付,支持花呗分期。”
大妈生气走了。阿星嘿嘿一笑,回头喊:“师父,咱火了!现在连退烧都算你业务范围!”
沈无惑坐在桌后喝茶,眼皮都没抬:“等他们发现我不会呼风唤雨、点石成金,自然就散了。”
话音刚落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,穿藏青色长衫,胸前挂着铜罗盘,头发梳得很整齐。他站在门口,下巴微扬,目光扫过整个屋子,最后落在沈无惑脸上。
“你就是沈无惑?”
沈无惑吹了口茶沫:“不是我,是你妈。”
男人脸色一沉:“听说你一夜擒鬼,名声很大。可我看这地方……”他环顾四周,“破桌子旧椅子,香炉都生锈,也配叫先生?”
阿星插嘴:“香炉上周刚洗过,生锈的是你眼睛吧?”
男人不理他,盯着沈无惑:“你不过是借鬼出名,哗众取宠。真正的风水之道,是你这种江湖术士能懂的?”
沈无惑放下茶杯:“你说我假,那你真在哪?不如我们比一场?”
男人一愣:“比什么?”
“城西黄宅,空了十几年没人敢住。”她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,“我们一起去看,谁能说出它为啥闹鬼,又能怎么解。赢的继续开馆,输的闭馆三年,怎么样?”
男人冷笑:“你还敢赌?”
“我不赌命,只赌本事。”她拿起木簪,重新扎好头发,“你要是怕输丢人,现在认错还来得及。”
“狂妄!”男人一拍桌子,“明天午时,黄宅门前见!我要教你做人!”
说完转身就走,罗盘晃得叮当响。
阿星看着他背影:“这人谁啊?哪来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无惑拎起黄布包,“真有本事的人,不会先报家门再动手。这种上来就喊打喊杀的,多半是靠嘴吃饭的。”
“那咱们真去?”
“约都约了,不去显得我怂。”她朝门外走,“再说,正好拿他做个例子,教大家分清谁是正规军,谁是凑热闹的。”
第二天上午,消息传开了。
“沈先生要和风水大师斗法!”
“赌的是城西黄宅!谁赢谁是第一风水师!”
命馆门口围了一圈人,有看热闹的,有直播的,还有几个拿本子记笔记的年轻人。
阿星清点人数:“师父,来了二十多个,还不算路上跟着的。”
“挺好。”沈无惑整理唐装领口,“群众有了,接下来就是现场教学。”
她出门,阳光照在肩上。木簪上的流苏轻轻晃。
人群自动分开。有人小声议论:“这女的行不行?看着不到三十……”
“你不懂,越年轻越厉害,这是规矩。”
“可她连道袍都没有,就穿唐装,能镇得住吗?”
“你见过道士开特斯拉?时代变了,装备也要变。”
队伍一路向西,穿过老城,拐进荒巷。黄宅孤零零立在坡上,墙皮脱落,窗户碎了,院子里草长得半人高。
风水大师已经在等了,双手抱胸,身边站着几个徒弟模样的年轻人。他看见沈无惑,嘴角一扬:“终于来了?我还以为你不敢来。”
沈无惑没理他,走到院门前抬头看。
墙角有几个破陶罐,门框横梁裂了缝,院子里一棵枯树斜插天空。
她转头问阿星:“带相机了吗?”
“带了!”
“待会拍清楚点,发朋友圈标题写:《某些所谓大师是怎么靠装神弄鬼混饭吃的》。”
大师脸色难看:“少废话!敢不敢进去?”
“你叫我来的。”她推开院门,铁门吱呀响,“做客总要主人先请。”
大师冷哼一声,带头走进去。
刚进院子,他忽然停下,低头看地。
一块青砖上有个半脚印,颜色发黑,像被火烧过。
他皱眉:“这是……驱邪阵留下的?”
沈无惑轻笑:“看来你也不完全外行。”
“这宅子有人来过。”大师回头,“而且不是普通人。”
“哦?”她走近那块砖,“你现在不说是我设局骗你进来了?”
周围人笑。大师更生气。
阿星举手机:“师父,这个焦黑脚印特写怎么样?配文‘前任住户留下的死亡留言’?”
“太夸张。”她摇头,“改成‘前任租客欠费断水断电,怒砸地砖’更真实。”
有人喊:“沈先生!这宅子真有鬼吗?”
“有没有鬼我不知道。”她走向主屋,“但我确定——有人不想让我们查真相。”
大师冷笑:“嘴硬没用,殡仪馆不会关门。”
“那你先进?”她侧身让开,“女士优先是礼貌,但我不介意例外。”
大师咬牙,抬脚往屋里走。
“等等。”沈无惑突然开口。
大家安静下来。
她蹲下,捡起一片碎瓦,翻过来。
背面用红漆画了个符号,歪歪扭扭,像个倒写的“山”字。
“这个标记……”大师瞳孔一缩,“是‘阴契门’的手法!”
“听说过?”她抬头,“那你应该也知道,他们不做空宅生意。”
“除非……”大师声音低了,“这宅子里的东西,值钱。”
阿星凑过来:“师父,值钱是指黄金?古董?还是骨灰坛?”
“可能是更重要的。”她站起身,看向主屋黑洞洞的门,“比如,某个人不想被人找到的秘密。”
人群开始小声议论,有人往后退。
风水大师深吸一口气:“不管里面有什么,今天我都要进去。我要证明——你不过是个靠炒作吃饭的骗子!”
“行。”她点头,“那你走前面,我跟在后面。万一出事,我也好跑得快点。”
大师气笑:“好!我就让你亲眼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风水手段!”
他大步走进主屋,几个徒弟紧跟。
沈无惑站在门口,没动。
阿星小声问:“师父,你不进去?”
她望着屋里阴影,淡淡说:“我在等——谁先沉不住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