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无惑把破布偶兔子放在茶几上。它身子灰扑扑的，歪着头，只剩一只纽扣眼睛盯着天花板。她从黄布包里拿出三枚铜钱，手指一弹，铜钱在空中翻了个身，稳稳落在兔子周围，摆成三角形。
“低头。”她对男人说。
男人愣了一下，赶紧低下头，脖子缩起来。
沈无惑闭上眼，嘴里轻声念了几个字。再睁眼时，她用指尖沾了点朱砂，朝兔子身上的红线一点。每点一下，红线就轻轻抖一下。第三次点完，屋里那股闷闷的感觉突然没了，空气变得轻松。
男人猛地吸了一口气，身体往后倒，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。“呼……那种被人盯着背的感觉，真的走了。”
“怨气清了。”沈无惑收回手，把铜钱装回布包，“不是鬼。是有人把你对这只兔子的情绪抽出来，塞进了这东西里。你小时候一定有和它有关的事没说完。”
男人搓着手，指节发白，嘴唇动了两下才开口：“这兔子……是我七岁那年，我妈买的。摆在巷口杂货店的玻璃柜里，我看了整整一个月。后来她省了半个月菜钱，给我买回来。”他声音低下去，“十二岁那年，它突然不见了。我找遍家里、学校、同学家，都没找到。我以为弄丢了，还哭了好几天。现在它又回来了，连补的线都一样——我娘当年缝的时候手笨，针脚歪歪扭扭的，我自己认得。”
沈无惑看着他：“你确定这些年没见过？”
“绝对没有！”男人摇头，“我连想都不敢多想，怕难过。我家也没人提过这事，更不可能有人去仿一个。”
“那就奇怪了。”她拿起兔子，翻到底部看。布料边缘有一小块暗色印记，不像血，倒像墨水干了留下的。
她刚放下兔子，头顶横梁处忽然飘下一缕冷意。阿阴出现了，还是穿着学生装，手里拿着一朵枯萎的玉兰花。她没说话，只是轻轻摇头，声音很轻：“这屋里……还有别的东西在看我们。不是鬼，也不是死气，但感觉黏糊糊的，像墙角有蜘蛛网。”
沈无惑皱眉：“活人留下的窥视感？”
阿阴点头：“刚才，我感觉到一阵波动，从窗户那边来的。时间很短，一闪就没了，但目的明确——像是在确认，这兔子是不是真的被处理了。”
“哟，还挺小心。”沈无惑冷笑，“以为放个带情绪的老物件就能吓跑我？太小看算命先生了。”
男人听不懂：“啥意思？还有人在外面看着？”
“意思是你家最近丢的东西，可能都不是‘丢’。”她站起来，在客厅走了一圈，看了看电视柜、鞋架、茶几抽屉，“钥匙、照片、旧书……你说之前这些都不见了，对吧？有没有发现什么规律？比如都在左边抽屉？或者靠近窗台？”
男人想了想：“好像……都是我常碰的地方。钥匙挂在门后挂钩，照片夹在相册第一页，书放在床头柜最上面……”
“全是你会经常接触的地方。”沈无惑打断，“对方不是乱拿，是在收集你用过的东西。指纹、体温、常碰的物品——这是‘取生息’的做法。”
“取生息？”男人脸色变白，“谁会做这种事？我又没得罪人！”
“不一定非得得罪。”她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。楼下街道空荡荡的，路灯昏黄，一辆共享单车靠在墙边，没人动过。“有时候你不惹事，事也会来找你。尤其是你这种——”她回头看他一眼，“看起来老实，八字又弱，容易被人利用。”
男人张了张嘴，没说话。
沈无惑从包里拿出一根红线，又取出三枚铜钱，分别绑在红线的两端和中间。她绕着客厅走了一圈，把线固定在四个角落，形成一个方框，正好围住沙发、茶几和电视。
“静尘阵。”她说，“不伤人，不赶鬼，就是一个警报器。谁要是进来动你的东西，或者用灵力碰这个范围，线会变红，铜钱会响。到时候就知道是谁在搞事了。”
阿阴点点头，身影一晃，已经飘到屋顶横梁上，躲进阴影里。她盘腿坐着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玉兰花垂在胸前，闭上眼睛，开始感受屋里的变化。
“你就这么坐着？”男人小声问。
“她比监控好使。”沈无惑坐回沙发，翘起腿，把黄布包放在膝盖上，“不用电，不联网，二十四小时值班，还不用发工资。”
男人苦笑：“可我现在……真不敢睡啊。”
“那你躺沙发上，盖个毯子就行。”她看了眼手机时间，“凌晨一点十七分，最佳睡觉时间过了，你现在闭眼也是数羊。不如我问你点别的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除了这些东西不见，最近有没有陌生人上门？推销的、查水电表的、送快递的？”
“没有……哦等等。”他忽然想起什么，“前两天有个穿灰色冲锋衣的男人，在楼下站了一会儿，拿着平板问我装不装净水器。我没理他，他就走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大概是三天前。晚上八点多。”
沈无惑眼神一沉：“正好是怪声开始出现的时间。”
男人也反应过来：“你是说，那个卖净水器的是……？”
“说不定人家真是卖净水器的。”她耸肩，“但太巧了，就像电视剧里反派总爱伪装成安装工。下次再来，别开门，直接给我打电话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别打110，打我这个私人电话。”
男人连忙点头，掏出手机存号码。
沈无惑靠在沙发上，闭上眼。白天忙了一整天，从荒山回来还没休息，现在又要守夜，身体早就累了。但她没动，手指搭在布包边上，随时能抽出符纸或铜钱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阿阴在梁上不动，像一张老照片。
男人蜷在沙发另一头，裹着毯子，眼睛睁得大大的，怕一闭眼就会听见笑声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风停了，树影也不动了。
忽然，阿阴睁开眼，极轻微地摇了摇头。
沈无惑没睁眼，只低声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西墙角……有动静。”阿阴的声音几乎听不见，“不是人进来，是某种‘触碰’，像手指轻轻刮过空气。不到两秒，现在没了。”
沈无惑慢慢睁眼，看向西墙角的红线结。那根线原本是米白色，现在边缘泛出一丝淡淡的红，像是错觉。
但她知道不是。
“来了。”她轻声说，“不是人来，是远程试探。用灵力轻轻碰阵法边界，看有没有反应。”
“还能这样？”男人吓得差点跳起来。
“有些人懒得跑。”她冷笑，“就用邪门手段隔空探路。可惜——”她摸了摸红线，“我这阵法不报警，但它会记账。你碰一次，我就知道你在哪儿伸过手。”
她转头看男人：“你最近去过什么地方特别的地方？庙会、旧货市场、殡仪馆路过？或者接过陌生电话？”
男人拼命回想：“没有……等等，上周我去过城南旧书市，在一个摊子上翻了几本老相册。老板是个老头，戴帽子，脸晒得很黑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阿阴突然抬手，指向窗户。
沈无惑立刻坐直。
窗外，三楼阳台的防盗网上，一道黑影快速掠过。动作僵硬，不像活人，更像是被操控的木偶。
“不是人。”阿阴说，“是纸扎人，脸上贴了符，被人遥控探路。”
沈无惑抓起布包要起身，却见那纸扎人停下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轻轻放在阳台栏杆上，转身跳下楼，消失在黑暗中。
她按住自己，重新坐下：“别追。这是试探，真身不在现场。我们现在出去，反而中计。”
男人发抖：“那……那上面是什么？”
沈无惑看着阳台，语气平静：“不知道。但敢放上来，就不怕我们知道。走，上去看看。”
她起身，带着男人走出客厅，推开卧室窗户，翻上阳台。夜风吹来，栏杆上的小布包静静躺着，蓝印花布裹着，打了两个结。
她没用手碰，而是从包里抽出一张黄符，隔空一引，布包自动解开。
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。
照片上是个小男孩，抱着一只布偶兔子，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笑。背景是栋老房子，门牌号模糊，但依稀能看清——青槐街17号。
那个男孩的脸，正是眼前的男人，七岁时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