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无惑推开命馆的门时,天已经黑了。街角的烧烤摊刚摆出来,炭火还没红,老板看见她,手里的扇子停了一下,又继续扇。她没进去,阿星跟在后面,一瘸一拐地走得很慢,但嘴没停:“师父,咱们不吃点热的?我腿都快没知觉了。”
“你腿不行,钱是我出?”沈无惑头也不回,抬脚跨过门槛,顺手把黄布包挂在墙上的铜钩上。包有点重,钩子晃了晃,发出一点声音。
她脱下外衫,搭在椅背上。衣服上有山里的土和草屑,领口的八卦纹也脏了。她坐下,倒了杯凉茶,一口喝完,杯子往桌上一放:“庆功宴以后再说,今天先把事收尾。”
“啊?”阿星睁大眼,“不是说好吃烧烤吗?我都闻到香味了!”
“闻能吃饱?”她斜他一眼,“你以为打了一个地头蛇,别的邪祟就会自己跑?他有没有靠山?有没有同伙?有没有人想趁机占便宜——你想过没有?”
阿星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他靠在沙发上,抠着牛仔裤破洞边的线头,小声嘀咕:“可你不是最厉害的吗?谁还敢来惹你?”
沈无惑没理他。她伸手摸了摸木簪,看头发有没有乱。她看了眼门外,路灯昏暗,照出对面屋檐下的影子。她眯了下眼,没说话。
阿星见她不回应,干脆躺平,脚翘到沙发扶手上:“反正我觉得,现在谁不知道‘沈先生’这三个字?菜市场王麻子昨天还在广播里喊你是‘当代钟馗’,连他卖鱼都涨价五毛,说是沾你光。”
“他涨价关我什么事?”沈无惑冷笑,“再说了,钟馗抓鬼,我收账。别整这些虚名,听着像骗人。”
正说着,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门帘被猛地掀开,吹进一阵冷风。王麻子冲进来,橡胶围裙都没换,手里拎着半条湿草鱼,喘得像跑了很久。
“沈先生!不好了!”他声音都哑了,“有人在你门口转!好几个!从傍晚就在对面屋檐下躲着,鬼鬼祟祟的,一看就不是好人!”
沈无惑放下茶杯,杯底碰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她没动,也没问是谁,只是抬头看向阿星:“听见没?你的‘当代钟馗’名气,引来人围观了。”
阿星一下子坐起来:“真的?谁这么大胆?”
“我骗你干啥!”王麻子把鱼往地上一扔,擦了把汗,“我不敢打扰你休息,可刚才有个穿黑夹克的,掏出个小本子记你招牌上的字!我心想这哪是看风水,这是偷情报啊!”
沈无惑站起来,一句话没说,直接朝门口走。阿星赶紧跟上,边走边小声问:“要不要叫人?或者报警?”
“报什么警?”她推开门,风吹进来,“人家又没动手,顶多算闲逛。倒是你,腿好了?还能跑?”
“小事!”阿星挺胸,“为师父两肋插刀我也愿意,别说跑几步。”
沈无惑看他一眼:“你肋骨还没好,别乱说话。”
两人走到巷口,路灯下果然有几个人躲在对面屋檐下,穿着一样的深色外套,帽子压得很低。一个人手里拿着笔记本,低头写着什么。另一个时不时抬头看命馆的招牌,好像在数上面有几个字。
沈无惑站在街中间,没靠近,也没躲。
她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大,但传得很清楚:“看够了吗?再看要收费了,三十块一个,扫码支付,不讲价。”
那几人一下子僵住,笔掉在地上也没捡,转身就跑。动作整齐,像练过一样。
“哟,还挺齐。”阿星笑了,“跑得比送外卖的还快。”
沈无惑没笑。她迈出一步,追了上去。
她几步穿过马路,右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黄符,手腕一抖,符纸飞出去,在空中烧起来,变成一条火线拦在街上,挡住那几人的路。火光照在他们脸上,全是害怕,没人敢往前走。
“谁让你们来的?”沈无惑走近,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记我的招牌,画我的布局,打听我的事——你们当自己是中介?”
一个人扑通跪下,抱着头:“别打!我们错了!真错了!”
“我没问你错不错。”她站在火线前,看着每一个人,“我问谁派你们来的。”
那人发抖:“没人……没人派我们!是我们自己……听说地头蛇没了,荒山空了,我们就……想来看看情况……”
“看看?”阿星从后面探头,“看看能不能抢点好处?”
“对对对!”另一个人连忙点头,“我们是城西‘铁脊帮’‘灰巷会’还有‘河口社’的人,都是小帮派,平时收点保护费。最近听说您这边清场了,就……想来了解一下行情……”
“了解行情?”沈无惑冷笑,“我这儿不是菜市场,不打折。你们要了解,去坟头问地头蛇,他熟。”
“不敢了不敢了!”跪着的人不停磕头,“我们知道错了!再也不来了!”
“这话我听过太多次。”她抬手,指尖一勾,火线慢慢收窄,逼得几人往后退,“记住,我现在的位置,不是抢来的,是我踩出来的。你们要是真想知道行情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先去算算自己命硬不硬。”
几人连滚带爬跑了,连地上的笔记本都不敢捡。
阿星看着他们消失在街角,啧了一声:“就这么放他们走?万一以后再来呢?”
“来一次,烧一次。”她转身往回走,“我不怕他们来,就怕他们不来。来一个,少一个。等他们发现这行没好处只有死路,自然就不来了。”
阿星挠头:“可要是他们一起上呢?十个八个一起来?”
“那就让他们一起去投胎。”她语气平淡,“我这儿不招新人,也不搞团建。”
回到命馆,灯还亮着。王麻子走了,地上的鱼也被他拿走。沈无惑坐回原位,重新倒了杯茶,这次是温的。她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目光落在墙上的罗盘上。
罗盘不动,指针稳稳指向南方。
阿星瘫回沙发,嘴里叼了根棒棒糖,是刚才翻兜找到的,包装纸都皱了。“你说这些人是不是傻?明明知道你不好惹,还敢来试探?”
“不是傻。”她靠在椅背上,闭了下眼,“是贪心。一个人倒了,总有人觉得自己能上。可他们不明白,有些位置,不是空出来就能坐的。”
“那你算不算坐上去了?”阿星笑了笑,“现在谁不知道你沈先生?连我走在街上都有人说‘那就是钟馗大人的徒弟’。”
“你再叫我钟馗,我就把你挂门口当招牌。”她睁开眼,“收了几个小混混就得意?刚才跑得最快的就是你。”
“那是战术撤退!”阿星不服,“我是为了保存实力,支援主力!”
“嗯,主力是你摔那一跤压住别人脚踝的时候。”她淡淡地说,“下次写简历,写‘擅长绊人’。”
阿星翻白眼,没反驳。他嚼着糖,眼神不像之前那么轻松了,盯着门口,像是在想事。
沈无惑没说话。她伸手摸了摸胸口的八卦纹,确认木簪还在。她看了眼门外,夜色沉沉,街道安静,但这种安静里有点东西。
她知道,这一战之后,有人开始怕她了。
但也有人,已经开始想着怎么从她身上捞好处。
她端起茶杯,吹了口气。
茶凉了,但她不急。
命馆的灯还亮着,门也没关严,好像在等下一个来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