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,灰烬浮在空中,没有落下。
沈无惑睁开了眼睛。
她的眼白有点红,眼角的朱砂痣沾着灰,看起来不像是高人,倒像个没睡好的上班族。但她的眼神很亮,像黑夜里的灯,一亮起来,整个废墟都安静了。
她站着没动,也没喘气。双手从托着卦盘慢慢往下压,掌心向前,像是在推一扇看不见的门。
“乾坤逆转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还有点哑,但每个字都很重,砸进空气里。
话刚说完,她手里的铜钱卦盘“嗡”地飞了出去。不是扔的,是自己飞出去的,速度快得留下残影。七枚铜钱在空中转,八卦纹路发亮,金光从中间炸开,变成一道粗光柱,直冲地头蛇。
光来得太快,没人反应过来。
地头蛇还趴在地上,魂锁没散,双手被青烟缠住动不了。他张嘴想骂,光柱已经把他吞了进去。
“呃——!”
他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叫,像是被人掐住脖子又松开。军绿色外套裂开几道口子,袖子炸成布条,露出的手臂青筋暴起,皮肤下像有东西乱跑。黑气从他耳朵、鼻子、嘴里往外冒,碰到金光就“滋啦”响,像油锅进水。
地面开始抖。
不是大地震,是从他身边一圈圈裂开。碎石先跳起来,又悬在半空,最后被压回地面,“咚”地一声闷响。空气里有股烧焦味,不知道是皮肉还是符纸,闻着让人想打喷嚏。
金光里的人扭来扭去,手脚抽搐,背弓起来又砸下去,砸得地面更裂。他想喊,但嗓子被堵住,只能“嗬嗬”地叫,眼睛瞪大,瞳孔缩成针眼。
外面有人叫了。
“打中了!”
“我的天,这光太猛了!”
“结束了?他还动吗?”
一个穿灰色夹克的大叔激动地跳起来,手里还抓着半根蔫黄瓜——也不知道哪捡的。旁边的女人一把拉住他:“别喊!你傻啊,沈先生都没动,肯定没完!”
她说对了。
沈无惑没笑,也没松劲,眉头越皱越紧。她的右手原本结着手印,现在悄悄变了姿势,食指和中指并拢,无名指弯着,这是准备应对突发情况。
她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
在那团金光深处,地头蛇的心口位置,有一张暗红色的符纸在动,一下一下拍在他胸口。那不是普通符,边角画着歪曲的线,像是用血画的,还在吸周围的黑气。
她没见过这符,但感觉不对劲。
果然,金光里的挣扎没变弱,反而更剧烈了。地头蛇的身体开始胀大,肩膀变宽,脖子变粗,脸上的疤变成紫黑色,像活了一样。他张嘴,终于吼出声:
“啊——!!!”
这一声不像人叫,像很多人一起尖叫。周围人耳朵嗡嗡响,几个靠得近的直接捂头蹲下。
沈无惑脸色变了。
她早该想到。这种人怎么可能只靠力气撑到现在?一定有后招。招魂、养鬼她都见过,但能硬扛“乾坤逆转”的保命符,还是第一次见。
不过也好,现在知道问题在哪了。
她不动声色,手指继续变,嘴里低声说:“还真当自己是主角了,大招都不躲。”
这话没人听见。阿星的声音飘来一句:“师父牛逼!”听着像刚缓过神,在瞎喊。沈无惑眼角一抽,心想你再喊一遍我就让你抄《道德经》十遍。
阿阴没看见人,但结界边上那点蓝光还在闪,说明她还在撑。挺好,没倒下。
场上的局势又紧张了。
金光还在罩着地头蛇,但他不再挨打。他的右手慢慢抬起来,虽然被青烟缠着,动作僵硬,但确实在动。指尖滴血,黑红色,落在地上“嗤嗤”冒烟。他咧嘴笑了,牙龈发黑,像个疯子。
“你以为……这就完了?”他声音嘶哑,像从井底传来,“我在这山里……祭了三十条命……你以为一张符……就能把我……”
话没说完,金光突然一缩,像是被顶住了,边缘开始晃动。那张暗红符纸鼓得更厉害,几乎要从衣服里跳出来。
沈无惑眯起眼。
来了。
她等的就是这一刻——敌人以为能翻盘的时候,最松防。
她深吸一口气,舌尖还有点麻,是刚才咬破的。她用这点痛提醒自己别分心。左手在胸前划了个逆十字,右手一翻,掌心朝上,像是要接什么东西。
这不是收手,是在准备。
她不信这张符能一直扛。能量总有极限。你借阴气反击,总会有撑不住的时候。只要它一松,她的法术就能冲进去。
她站着不动,脚稳稳踩地,眼睛死盯着金光。汗从额头滑下,滴在衣领上,湿了一块。她没擦,连眨眼都没有。
时间好像变慢了。
金光和黑气撞在一起,发出“噼啪”声,像电线打火。碎石在空中弹来弹去。地头蛇的身体一会儿胀大一会儿缩小,脸上的疤裂开又合上,看着吓人。
忽然,他胸口的符纸“噗”地鼓到最高,像要爆开的心脏。
沈无惑眼神一紧。
就是现在!
她没喊,也没大动作,右手轻轻往前一推,像敲下回车键。
金光猛地暴涨。
原本被压的光一下子冲出去,吞掉所有黑气,连那张符纸也包了进去。地头蛇惨叫一声,身体像被抽空,向后倒下,重重砸在地上,扬起一片灰。
“成功了!”
“赢了赢了!”
“沈先生威武!”
人群炸了。
刚才蹲着的全站起来挥拳头。拿黄瓜的大叔把最后一截也扔了,转身要抱卖烤红薯的老王。老王赶紧躲:“你干啥!离我远点!炉子烫!”
沈无惑没动。
她还站着,手保持推出去的姿势,指尖微微抖。她听见欢呼,也知道该高兴,但她脸上没有一点笑。
因为她知道——
还没完。
那张符没了,但消失的方式不对。它不是被净化,是被吃掉了。就像烂肉被更深的腐肉吞了,表面没了,毒却往里钻得更狠。
她盯着地上那人。
地头蛇仰躺着,眼白上翻,嘴角抽动,胸口一起一伏。他没死,也不像晕过去,更像是在……准备什么。
她慢慢收回手,按回黄布包上。包里的罗盘还在转,比刚才更快。
她低声说:“还没结束。”
声音不大,刚好能让附近几个人听见。
欢呼声立刻停下。
刚才拍肩庆祝的人闭嘴了,互相看看,又看向场中。风又吹起来,带着灰和土,卷着几张烧焦的符纸角在地上滚。
沈无惑站在那里,灰头土脸,衣服破了,木簪歪了,像个下班的工人。但她站得直,眼神利,像一把重新磨过的刀。
她看着地头蛇,等他下一口气变得不一样。
等他真正亮出底牌的那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