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灰烬在废墟里飘。几张烧焦的纸贴在地头蛇脸上。他喘得很厉害，像破拖拉机一样，眼睛瞪着，还想骂人。阿星一脚踩在他左腿上，自己也快站不住了。他的膝盖发软，鼻血滴下来，落在对方军绿色外套的领子上，混成一片暗红。
“师父，”他声音嘶哑，“再不动手，我可能先倒。”
沈无惑没说话。她站在离地头蛇三步远的地方，左手按着黄布包。她能感觉到里面的罗盘在动——不是警告，是提醒：时间不多了。
刚才那一波攻击很猛，压得他们几乎撑不住。但对方越狠，反弹就越强。她知道这人本身不行，靠邪术撑着，死也不肯认输。现在阿阴的锁链开始变淡，那股青烟一抖一抖的，像要散掉。阿星腿在抖，嘴却在笑，明显是硬撑。她自己也不好受，胃里火辣辣的，像喝了劣质酒，又闷又痛。
不能再等了。
她抬头，大声说：“所有人，退后！”
这一声不响亮，但刺耳，让人头皮发紧。阿星猛地一惊，本能想往后跳，右腿却一软，差点跪倒。他咬牙扶住断墙，勉强稳住身子，慢慢往后退了两步，手贴在结界边上，回头看着沈无惑。
她左手拍地。
一张符从袖子里滑出，落地就燃，冒出青色火焰，升起半尺高，划出一道弧线，把三人和地头蛇隔开。热浪扑来，空气扭曲，剩下的煞气被逼得四处逃窜，钻进墙缝。
地头蛇喉咙里发出低吼，想动，但双手被魂锁捆着，连手指都动不了。他张嘴想骂，可结界已经起效，外面听不见里面的声音。
沈无惑闭上眼。
她从黄布包里拿出铜钱卦盘，重重放在掌心。盘中央有八卦纹，闪着暗金光。七枚铜钱排成北斗形，边上刻满小字，都是老咒语。她背过很多遍，但从没一次念完过。
现在必须试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把气往下压，沉到肚子。刚用力，胃里的灼热就往上冲，喉咙发苦。她知道这是反噬，再强行运功可能会吐血。但她更清楚，如果现在停下，命就没了。
“拼了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她咬破舌尖，血珠冒出来。她没擦，低头把血滴在卦盘中间。
“啪。”
血落下去，像钥匙插进锁孔。
卦盘猛地一震，七枚铜钱轻轻响，八卦纹亮起来，金光一圈圈扩散，越来越亮。她双手紧紧握住卦盘，指节发白，感觉一股力量顺着掌心往身体里钻，像烧红的针，一直顶到肩膀。
她不动，脊背挺直，像插进土里的杆子。
阿阴站在结界外右边，魂体几乎透明，影子都快没了。她看着沈无惑手中的光，嘴唇动了动，声音很轻：“沈先生……你要小心。”
说完，她身子晃了一下，像随时会散。
阿星听见了，立刻喊：“师父！我们信你！”
他靠着断墙，右手贴着结界壁，掌心发烫。他知道这层光是他师父用力气撑的，碰多了会消耗她的体力。但他还是贴着，像小时候趴在游戏厅玻璃上看别人打街机，明明没钱，偏要装自己也在玩。
“我押你赢！”他又喊，“一把梭哈，输了算我的！”
沈无惑听见了。
她眼皮动了动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，没睁眼，只低声说：“我从不算没把握的卦。”
停了一下，声音更低，却更稳：“但我信你们，胜过信命。”
说完，她集中精神，双手紧握卦盘。体内那股灼热慢慢被引下来，流入手臂，灌进法器。
金光突然暴涨。
一圈光波从她脚下扩散，三尺内地面碎石微颤，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。风停了，灰烬悬在空中，连地头蛇的呼吸都慢了一拍。
他睁着眼，看着那个站在光里的女人。
她还穿着灰唐装，头发乱了几缕，木簪歪了，眼角朱砂痣沾了灰，像个刚干完活的工人。但她站得笔直，手里铜钱盘亮得刺眼，整个人变了，不再是“算命的”，像是“管命的”。
他忽然有点怕。
不是怕死，是怕这种不讲规矩的感觉。混江湖这么多年，谁动手前不报名字？不说两句？不摆个架势？可这女人，一句话不说，滴血点火，连姿势都没换，就像开机一样简单粗暴。
太野了。
他张嘴想骂，发现嗓子哑了。刚才吼太久，现在吞口水都疼。
阿星看着结界里的变化，手心全是汗。他不懂法术原理，但他看得出来——这招要是放出去，对面不死也得重伤。
“师父……”他小声说，“别撑不住啊，咱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。”
阿阴没说话，慢慢抬起手，把那支干枯的玉兰花轻轻抵在结界边缘。花梗早就脆了，一碰就碎，可她还是举着，像交出最后的东西。
沈无惑感觉到了。
她没睁眼，点了点头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楚传进两人耳朵：“放心吧，我不会让大家失望的。”
话落，四周安静。
金光集中在卦盘中心，像一颗压缩的小太阳，随时会炸。她站着不动，双手稳如铁钳，呼吸变得极轻，每一次吸气都很慢，很准。
阿星屏住呼吸，手还贴在结界上。
阿阴魂体微颤，锁链将断未断，仍缠着地头蛇手腕。
地头蛇躺在地上，满脸灰尘，眼神凶狠，却藏着一丝慌。
风没起。
灰烬停在半空。
时间像停了。
沈无惑站在光里，像一个即将出手的判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