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无惑站在台阶上,风停了,月光照在她脚边。她没动,后面的人也没动。
阿星把桃木剑插回腰后,布鞘有点磨手。他刚才想说话,最后还是没说。老张头蹲下系鞋带,其实带子早就绑好了,他就是想低个头。马半仙摸了摸脖子上的罗盘,金属链子很冷,他打了个哆嗦。王麻子站在最后,帆布袋背在肩上,手一直抓着带扣,手指都发白了。
沈无惑转过身,看了他们一眼。
这一眼不凶,也没什么特别,但所有人都立刻站直了。
“听好。”她说,“我们不是去打架的。”
阿星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“目标只有一个,”她继续说,“毁掉阵眼。谁都不准乱来。看到人别动手,能问就问,能劝就劝。真要动手,也别往死里打。”
老张头点点头:“明白。”
马半仙哼了一声:“你当我们都跟你一样心软?”
“我不是心软。”沈无惑看着他,“我是怕麻烦。死一个,就要收尸,收尸就要埋,埋了还要超度。我今晚不想加班。”
王麻子笑了一下,又赶紧憋住。
马半仙翻白眼:“行吧,听你的。可要是有人拿刀冲我来,我也不能站着挨砍吧?”
“你可以躲。”沈无惑说,“跑也行。实在不行,把他踹晕就行。”
“那你刚才说‘不准乱来’是什么意思?”阿星问。
“你冲上去跟人对砍,这就叫乱来。”她盯着他,“你明明可以绕到后面拦路,偏要正面打,这也叫乱来。懂了吗?”
阿星挠头:“懂了……好像又没懂。”
“简单点。”她说,“别逞英雄。我们是去拆阵的,不是拍戏的。”
阿阴站在她斜后方,枯花垂在胸前,花瓣已经卷了,只剩一小截。她没说话,只是轻轻点头。
沈无惑看向她:“你也一样。别硬撑。感觉不对就往后退,让我来。”
阿阴抬眼,声音很轻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沈无惑说,“上次你为了挡那道咒,魂差点散了。这次我要再让你出事,我师父在地下都要爬出来骂我。”
阿阴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。
沈无惑扫了一圈:“还有件事。阿星和阿阴,你们两个,全程跟在我后面。一步都不能落。我不让你们动,你们就站着别动。听清楚没有?”
阿星点头:“听清楚了!”
“别这么积极。”她说,“你越积极,我越担心。”
老张头笑了下,马上捂住嘴。
“我再说一遍。”沈无惑语气变重,“这不是演习。对面不是醉汉,也不是胡闹的老头。他们是玩命的,我们也必须小心。”
马半仙把罗盘挂在脖子上,拍了两下:“我都准备好了。符水喝了三口,卦摇了七次,连遗书都塞兜里了——写的是‘谁捡到归谁’。”
“你真不怕?”沈无惑看他。
“怕啊。”他说,“但我更怕以后去算命,人家告诉我‘你早该死了,就因为蹭了沈先生的气运才多活三年’。那多丢人。”
沈无惑没笑,眼角却动了一下。
王麻子往前一步:“沈先生,我……我能跟你们一起进去吗?”
“你想去?”她问。
“不是我想去。”他搓着手,“是我得去。干粮、药、热水,都在我包里。万一有人受伤,没人接应,这些东西放哪儿?放地上等野狗叼走?”
沈无惑沉默几秒,点头:“行。但你只到外围。等我们进去,你就撤到接应点。别靠太近,别好奇。听见动静也别冲过来。你的任务是活着,不是拼命。”
“我懂。”王麻子挺起胸,“我这条命,三年前你就救过一次。现在还能喘气,就是因为你不嫌弃我是个卖鱼的。这次我不求别的,就想做点实在事。”
“你已经做了。”她说,“从你开始准备补给那天起,你就不是普通人了。”
王麻子鼻子一酸,扭头擦了下脸。
沈无惑不再多说,右手一抬:“出发。”
五个人同时迈步。
脚步踩在石阶上,发出整齐的声音。山路窄,他们排成一列,沈无惑在前,阿星跟在后面,阿阴走在侧后,老张头在中间,马半仙断后,王麻子在最后。
月亮高挂,山路像一条灰白色的线,伸进山林深处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,沈无惑突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阿星小声问。
她没回答,从袖子里拿出铜钱卦,放在掌心。六枚铜钱静静躺着,没动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就是看看方向对不对。”
阿阴忽然开口:“东南边……有东西在动。”
“不是人。”沈无惑说,“是阵在动。”
“阵还能动?”王麻子小声嘀咕。
“它靠吸东西活。”她说,“以前吸怨气,后来吸生辰八字,现在……可能已经开始吃活人了。”
“那还不快点?”阿星急了。
“急没用。”她回头看他,“你跑太快,掉进陷阱,我还得回来救你。”
阿星缩了缩脖子。
“记住路线。”她边走边说,“老张头,你负责西边,引开守卫。马半仙,东北角三道锁阵你来破。王麻子,你到第二个补给点就停。阿星和阿阴,跟着我走主路。谁都不许乱换位置。”
“万一走散了呢?”老张头问。
“吹哨。”她说,“短两下,长一下。听到就回应。没回应,就按原计划走。”
“你这哨子还挺特别。”马半仙说。
“淘宝九块九包邮。”她说,“买十送一,我每人发了一个,带了吧?”
大家摸口袋,纷纷点头。
“挺好。”她说,“省得我喊哑了。”
又走了一段,山路分岔。左边坡陡,灌木多;右边平,但土是新的。
“走左边。”沈无惑说。
“右边好走。”王麻子说。
“所以是陷阱。”她说,“新土是昨天埋完人盖的。你要不信,可以踩两脚,说不定底下还有热的。”
王麻子立刻收回脚。
阿星小声说:“你能不能别说这么细?”
“我说细了你才记得住。”她说,“命只有一条,我不想你们因为少听一句就没了。”
队伍走左边,树多了,光线暗了。
阿阴忽然抖了一下,枯花晃了晃。
“怎么了?”沈无惑问。
“阴气重了。”她说,“像是有人在烧纸。”
“不是烧纸。”沈无惑眯眼看远处,“是他们在喂阵。用童男童女的衣服,混着血馒头,一层层塞进阵眼。”
“太缺德了。”王麻子咬牙。
“缺德的人多了。”她说,“但他们忘了,这种阵,养得越狠,炸得越惨。我们现在去,正好赶上它最胀的时候。”
“啥意思?”阿星问。
“就像吹气球。”她说,“快炸了,扎一下,啪。早两天,气不够,扎了也没用。晚两天,自己炸了,你也沾一身。”
“所以咱是来扎气球的?”马半仙问。
“对。”她说,“还得扎准,不能歪。”
老张头低声说:“前面有光。”
沈无惑抬手,队伍停下。
前方百米,林子边上有一点红光,闪了一下,灭了。
“哨塔。”她说,“两个人,一个坐着,一个站着。坐的那个抽烟,烟头亮一下,说明他还清醒。站的那个来回晃,说明他困了。”
“我上?”马半仙活动手腕。
“不。”她说,“还没到动手的时候。绕过去,保持距离。等我信号。”
队伍贴着林子边走,踩在落叶上,声音很轻。
走了一段,沈无惑又停下。
“从现在起,闭嘴。”她说,“除非紧急,谁都不准说话。用手势。”
她比了个“一”,指自己眼睛,再指前方。
意思是:我盯第一个岗。
接着比了个“二”,指老张头,再指左边树林。
意思是:你绕左,准备接应。
老张头点头。
她又看马半仙,比了个“三”,指他,再指地面,做了个“埋”的动作。
意思是:你查机关,发现陷阱就标记。
马半仙竖起大拇指。
最后她看阿星和阿阴,伸手虚按,做了个“跟紧”的手势。
两人同时点头。
沈无惑深吸一口气,迈出第一步。
脚下落叶响了一下,她没停,继续走。
队伍散开,慢慢向前。
五十米、三十米、二十米……
哨塔看得清楚了。
红光又亮。
烟头一闪。
坐着的人打哈欠,抬手揉眼。
站着的人靠着柱子,脑袋一点一点。
沈无惑抬起手,五指张开,然后握紧。
这是最后确认。
所有人屏住呼吸。
她的手落下,向前一挥。
五个人同时行动,贴着树干快速移动。
没有声音,没有犹豫。
月光下,他们的影子划过地面,像刀一样,直插进去。
沈无惑最后一个进林区,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
风又起了,吹动她的衣服。
她转身,走进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