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里的叶子掉了,但掉得不对劲。
沈无惑一开始以为是风。可她在回破庙的路上,手一直贴着袖子里的罗盘。那东西一直在发烫,像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石头。
破庙没有门,三根柱子撑着半边屋顶,地上铺了点干草。阿星一进门就往角落倒,背包一扔,人滚进草堆里,嘴里嘟囔:“明天能不能让我睡个整觉?”他快睡着时又看了眼沈无惑,见她还站着,又把眼睛睁开一条缝。
“师父,你不睡?”
“睡。”她说,“但现在还不行。”
她盘腿坐下,黄布包放在膝盖上,手里捏着铜钱卦,没扔出去,就这么抓着。阿星翻了个身,背对她,很快打起呼噜。
阿阴没躺下。她浮在离地半尺的地方,手里拿着一朵玉兰花。花已经很枯了,像是晒了很久又放了好几年。她闭着眼,其实一直在听山里的动静。
到了半夜。
她突然睁眼。
脸色特别白。
左手猛地抬起,指向东南方向。
“那里……有东西在呼吸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还在发抖,“不是死气,是活的恶念……比钱百通的阵还要脏十倍。”
沈无惑立刻睁眼。
她没说话,直接把六枚铜钱倒在石台上。
铜钱滚了几下,停住了。
排成了“火雷噬嗑”。
她盯着看了三秒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噬嗑。”她低声说,“这是刑罚的意思,代表牢狱,也代表杀人。”她抬头看阿阴,“你确定是那个方向?”
阿阴点头:“我能感觉到……它在动,像心跳一样,一下一下,往地底吸。”
沈无惑拿起地图摊开,手指顺着线滑到东南山谷。昨晚她画的红圈还在,旁边写着“土质异常,建议夜间接近”。现在这个位置,正好和阿阴指的方向一样。
“巧了。”她冷笑,“他们以为藏得好,其实是把刀亮出来给我们看。”
阿星被吵醒了,迷迷糊糊坐起来:“怎么了?谁拿刀了?”
“没人拿刀。”沈无惑收起地图,“但他们快动手了。这种邪法不能空转,得喂东西进去。现在聚气,明天就要见血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阿星揉着眼睛,“再派人去看看?”
“不用。”她说,“卦象和阿阴的感觉都指向同一个地方,不会错。再拖下去,等他们的阵成了,我们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阿星不说话了。他知道沈无惑一旦这么说,就是已经决定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红印——那是昨天背包带勒的,还没好。他没抱怨,但心里明白,今天这趟不会轻松。
天刚亮,三人就在破庙外集合。
沈无惑重新摊开地图,用朱砂笔在东南山谷的位置画了个三角,比之前的红圈更重,更尖。
“这里是核心。”她说,“四面都是悬崖,只有一条路进出,适合埋伏,也适合封路。”
阿星看着地图皱眉:“这地方太危险了。万一我们进去出不来呢?”
“你以为我们现在在外面就安全?”她看他一眼,“昨晚那片叶子是谁放下的?敌人能摸到我们身后,说明他们早就盯着我们了。躲没用,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们怕了。”
阿星抿嘴。
他知道她说得对,但他还是问:“可我们只有三个人。对方有多少都不知道,还有那种能在夜里偷袭的高手……”
“所以不能硬拼。”她说,“我们只查,不碰。记路线、标地点、找弱点,一样都不能少。但现在不能再躲,要主动靠近。他们越想藏,就越容易露出破绽。”
阿阴忽然轻声说:“我能感觉到……那里的气息在拉我,像在叫同类。但它不是欢迎我回去,是想把我炼进去。”
她说完,低头看手中的玉兰花。
花瓣边上出现了一丝黑纹,像是墨水从根部慢慢往上爬。
沈无惑马上伸手盖住那朵花。
“别靠太近。”她说,“你魂体还不稳,这种邪气会吸你。”
阿阴点头,把手缩了回去。
沈无惑收起地图,背上黄布包:“从今天起,所有行动都围绕这个地方展开。记住,我们不是去打架的,是去挖他们的底牌。谁乱来,我就把他绑树上晾三天。”
阿星举手:“我没说什么。”
“最好别说。”她看他一眼,“你昨天那句话我还没算账。”
“哪句?”
“男朋友的事。”
阿星立刻闭嘴。
三人出发。
山路比昨天窄,两边岩石突出,脚下泥土开始发黏,踩上去有点滑。沈无惑走在前面,每一步都很慢,落地前先用鞋尖试试。
走到一个拐弯处,她突然停下。
阿星差点撞上去。
“怎么了?”
她没回答,蹲下用手扒开一层浮土。
下面的泥是灰黑色的,带着细小颗粒,像是烧过的骨头混了烂叶子。
“这不是山里的土。”她说,“有人把外面的东西运进来了。”
“干什么用?”阿星问。
“压阵。”她说,“或者镇魂。这种土要从乱葬岗挖,还得选死过七个人以上的地方。弄不好会反噬。”
阿星咽了下口水:“那他们不怕?”
“怕的人就不会做这种事。”她说,“敢这么干的,要么疯了,要么背后有人撑腰。”
她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越往东南,空气越沉。风没了,树叶不动,连鸟叫声都没有。阿阴飘在后面,脸色越来越白,手里的花几乎全黑了一圈。
“你还行吗?”沈无惑回头问。
“能撑。”阿阴声音很轻,“但它在叫我……我不看,它就不敢太近。”
“那就别看。”她说,“等我们找到源头,一把火烧了它。”
阿星走在中间,手一直按在桃木剑上。他没拔剑,但手指有点发白。他不敢大声喘气,生怕惊动什么。
中午时分,他们到了一片洼地。
四周是陡坡,中间凹下去,像被人挖掉一块。地面长着浅灰色苔藓,踩上去软软的,不留脚印。
沈无惑停下。
她掏出铜钱卦,在掌心晃了三下,撒出去。
铜钱落在苔藓上,发出轻微的“嗒”声。
排列还是指向东南。
她拿出地图,在三角旁边写了一行字:今日午时,邪气最强,来源稳定。
写完她收笔,抬头看天。
太阳被云遮住,光线灰暗。
“我们得再近一点。”她说,“今晚不能再回破庙了。找个能藏身的地方,守一夜,看看他们什么时候动阵。”
“附近有地方吗?”阿星问。
“那边。”阿阴指向右前方,“有个塌了半边的石屋,墙还在,能挡视线。”
沈无惑看她一眼:“你能看清?”
“看得清。”阿阴点头,“它不干净,但我能看见。”
沈无惑没再问。
她带着两人朝石屋走去。
路上,她突然说:“阿阴,你以前从来没说过你能这么清楚地感觉到邪气。”
阿阴脚步顿了一下:“以前……没人需要我知道。”
“现在需要了。”她说,“你比罗盘还好用。”
阿阴没笑,只是轻轻点头。
石屋比想象中完整。三面墙立着,屋顶塌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长满藤蔓。屋角堆着碎瓦,像是以前有人住过,后来跑了。
沈无惑检查一圈,确认没有陷阱或符咒痕迹。
“今晚就这儿。”她说,“阿星睡里面,我和阿阴守外侧。”
“为啥我睡里面?”阿星抗议。
“因为你最吵。”她说,“而且你一紧张就磨牙。”
“我没磨牙!”
“你有。”阿阴小声说。
阿星闭嘴了。
傍晚,沈无惑坐在门口,手里玩着一枚铜钱。她时不时抬头看东南方向,那里已经被山影盖住,什么都看不见。
阿星靠在墙边啃干粮,一边嚼一边小声问:“师父,你说他们到底想干嘛?搞这么大阵,总不会是为了吓兔子吧?”
“是为了吓人。”她说,“或者,改命。”
“改谁的命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眼神没动,“但敢在终南山动这种阵,目标肯定不小。要么是冲大会来的,要么……是冲我来的。”
阿星不吃了。
他看着她:“那我们要不要通知别人?崂山派也好,张天师也行……”
“通知?”她冷笑,“告诉他们我靠一个鬼姑娘提醒才发现危险?他们会笑死。再说,谁知道他们里面有没有人希望我死?”
阿星不说话了。
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。
这片山头,没有一个是简单的。
天彻底黑下来后,阿阴突然抬手。
“它又动了。”她低声说,“比刚才更近,像是……在找什么东西。”
沈无惑站起身。
她把铜钱卦收回布包,手放在罗盘上。
“准备。”她说,“今晚不会太平。”
阿星握紧桃木剑。
他没再问问题。
他知道,接下来的每一步,都得靠自己听,自己看,自己活下去。
沈无惑走出石屋,站在坡顶。
她望着东南山谷的方向。
远处,一道微弱的红光闪了一下。
像是一盏灯,被人从地下点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