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无惑的手心贴着那块玉佩。玉佩不凉,一直在抖,好像里面有人在敲。
她没停。脚踩过碎石,鞋底沾了泥,已经干了,裂开了几道缝。阿星还在她背上,头靠在她肩上,呼吸很轻,几乎感觉不到。马半仙跟在后面,喘得厉害,但他没喊累,也没问去哪儿。
“快到了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小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码头就在前面。江面很安静,水是红的,不是血,也不是夕阳照的,就是一种奇怪的红,像铁锈泡过水。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潮湿味,不像鱼腥,也不像腐烂,更像老墙皮泡水后掉下来的味道。
她把阿星放下,让他靠着一个塌了一半的水泥墩。马半仙立刻蹲下,摸他鼻子。
“还有气。”他说,“但脸色不对。”
沈无惑没说话。她打开黄布包,拿出罗盘和铜钱卦。指针一拿出来就开始晃,转了几圈后指向江中心。她把六枚铜钱贴在额头上,闭眼。
眼前一黑。
然后她看到了。
水底下有东西。四十九根黑色长幡插在河床,排成太极形状。每根幡连着一根铁链,铁链接着七口棺材。棺材沉在水底,上面压着石碑,碑文朝下,看不见字。但她知道那是镇魂碑,用来锁怨气的。
可现在,这些不是在镇,是在引。
“招魂幡用水脉走阴气,七口棺当阵眼,太极图聚煞。”她睁眼,低声说,“这阵不是冲我来的,是冲整条江的人来的。”
马半仙抬头看她:“你认出来了?”
“认出来有什么用。”她冷笑,“问题是他们哪来这么多招魂幡?这东西早被禁了,私藏一根都要坐牢。”
马半仙忽然抖了一下:“等等……这个阵型……我见过。”
“在哪?”
“二十年前,城南发大水,淹死了三十多个工人。有个术士说要平怨,结果弄了个阵,最后阵爆了,他也疯了。”他声音发紧,“那个阵,叫百鬼夜行。”
沈无惑盯着江面:“所以钱百通拿了个残本,自己拼了个四不像?”
“不是。”马半仙摇头,“他是故意的。这种阵越不完整,反噬越大。他不怕出事,他就是想让事情失控。”
话刚说完,江水开始翻。
不是浪,是水从下面往上顶,像有东西要出来。第一具尸体浮上来,脸朝下,穿旧工装。接着第二具、第三具……越来越多,全是水底冒出来的。
它们没乱漂。
它们在动。
一具接一具,慢慢摆位置,头对头,脚对脚,像有人指挥。几分钟后,一张巨大的脸成型了,横跨江面。眼睛是两个漩涡,嘴是一道裂开的水流,嘴角拉到岸边。
马半仙往后退,撞到水泥墩。
“百鬼夜行阵……真的成了。”
沈无惑站着没动。她感觉玉佩又闪了一下,一道金线在掌心划过,像谁在写字。耳边响起一段歌,还是那首老歌,这次清楚了些,是个女人在哼。
她没哭,也没说话。只是把玉佩攥得更紧。
“我知道你要我说什么。”她低声说,“别怕,我在。”
江面上的鬼脸突然张嘴。
声音不是从水里传来的,是从空气里炸开的,像坏掉的广播,刺耳。
“沈无惑。”那声音说,“你背个死人跑来干什么?送葬吗?”
是厉万疆。
他没露脸,但声音很稳,带着笑,像早就等着她。
沈无惑抬头:“你躲在尸体堆里说话,不嫌臭吗?”
“臭?”厉万疆笑了,“这些人都是自愿的。他们恨这座城,恨那些不管他们死活的人。我现在给他们机会,让他们说话。”
“让他们说话?”她嗤了一声,“你是让他们当炮灰吧。这种阵撑不过一个时辰,等能量没了,这些魂都会被烧光。”
“那也比烂在水底强。”厉万疆声音低了,“你呢?你一直说自己改命,那你改得了他们的命吗?改得了阿阴的命吗?”
沈无惑手指动了一下。
玉佩烫了一下。
她没低头看。
“你少提她的名字。”她说,“你不配。”
“我不配?”厉万疆声音突然高了,“那你配吗?你救不了她,你也救不了阿星。你现在站在这儿,除了嘴上痛快,你能做什么?”
马半仙突然开口:“别听他!这是精神干扰!他在拉你进他的节奏!”
沈无惑没理他。她往前走一步,站到江边斜坡上,离水面只有两米。
“厉万疆。”她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收徒弟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想教出一个像你这样的人。”她抬手指向鬼脸,“你以为你在主持公道?你就是在发泄。你当年把兄弟推下江,是因为他发现你偷卖码头货。你不是为了地盘,是为了遮丑。现在你弄这么大阵,也不是为谁讨公道,是你心里那道疤压不住了。”
鬼脸的眼睛猛地一缩。
厉万疆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你胡说。”
“我胡说?”她冷笑,“那你敢不敢用真脸跟我说话?你右脸那道疤,是不是下雨就痒?那是他指甲抓的,对吧?你把他按进水里的时候,他还在叫你大哥。”
“闭嘴!”厉万疆吼了一声。
江面剧烈翻腾,几具尸体被甩上岸,砸在地上。
马半仙扑过去扶阿星,怕他受伤。
沈无惑站着没动。
“你让我跪?”她说,“我可以跪。但我跪的是那些真正冤死的人,不是你这种披着义气外衣的混蛋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三张符纸,甩手钉进地面,围成三角。
“今天我不是来谈判的。”她说,“我是来拆你台的。”
鬼脸开始扭曲,嘴巴咧得更大,发出又像哭又像笑的声音。
厉万疆再开口时,声音变了,不再是单独一人,而是很多人叠在一起。
“你以为你还能赢?”他说,“你看看你身边。阿星快死了,马半仙吓得站不稳,你一个人,扛得住吗?”
沈无惑低头看了眼玉佩。
金线又闪了一下。
这次,她看清了。
不是线。
是字。
一行小字浮在玉佩表面,像是光刻上去的。
“阵眼在第七口棺。”
她抬头,看向江心。
七口棺,最中间那一口,正缓缓上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