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无惑把手机放回桌上,手指在铜钱卦上敲了两下。
阿星还在看手机,“那帖子……真会有人信吗?”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她说,“关键是让厉万疆觉得我们怕了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供桌前检查符纸。香炉里的灰歪了,像是被人动过。她皱眉,没说话,把香扶正。后窗的守宅符翘起一角,胶痕乱七八糟,明显是撕下来又贴回去的。
“昨晚谁值班?”她问。
“老张头。”阿星说,“他说他睡东厢,方便看着门。”
沈无惑点头,没再多问。
上午十点,马半仙提着酒壶来了。他穿着旧道袍,拖鞋靸拉着,一进门就喊:“今天怎么这么安静?你们不会真等三天吧?”
没人理他。
他自己坐下,倒了一杯酒,刚要喝,脚下一滑,踢到个纸团。他低头捡起来,打开一看,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是老张头写的?”
阿星凑过去看。纸上写着:“沈无惑太危险,我退出。”
字歪歪扭扭,墨水还化开了,像写完就跑。
阿星一把抢过纸条,“这人怎么回事?说走就走?昨天还好好的!”
他转身要出门,“我去把他抓回来!”
沈无惑伸手按住他肩膀。力气不大,但很稳。
“让他走。”她说。
“可他是我们的人!”
“怕了的人,留不住。”她接过纸条,揉成一团,扔进香炉。火苗一闪,纸烧成黑灰,冒出一股焦味。
马半仙喝了一口酒,“我就说这老头靠不住。上次算错路,害我多走五公里,嘴上道歉,心里记仇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阿星瞪他。
沈无惑走到门边,摸了摸门闩。铁扣没锁紧,一推就开。她记得昨晚走的时候,自己亲手锁了。
她回头看向供桌角落。那里本该有一撮灰——阴玉兰花烧剩的灰。
现在空了。
“东西丢了。”她说。
阿星反应过来,“你是说……老张头拿的?”
“不一定。”她坐下,拿出铜钱卦,“但他知道放在哪儿。”
她把六枚铜钱往桌上一撒。
铜钱排成一行:巽上坎下。
风行水上。
“人在动,有人帮他遮掩。”她说,“方向西北。”
马半仙吹了声口哨,“这都能算出来?你这卦比导航还准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她抬头,“你带两个人,去西区看看。别露面,留意有没有熟人出现。”
“谁?”
“穿红旗袍的。”
马半仙脸色变了,“红姑?”
“除了她还能有谁。”
话音刚落,门口传来急促脚步声。王麻子冲进来,围裙上全是鱼鳞,手里还拿着半截葱。
“沈先生!出事了!”
“先喘口气。”沈无惑递他一杯水。
王麻子喝了一大口,“我在鱼市看到老张头了!他和一个女人说话,穿红旗袍,脸上擦粉,眉心一点红!”
“红姑。”阿星咬牙。
“他们说了多久?”沈无惑问。
“几分钟。”王麻子抹脸,“但我看见那女的给了他一个布包,老张头接了,塞进怀里就走。”
沈无惑没说话,从抽屉拿出一张旧城区地图,铺在桌上。
她指着一处,“他家住这儿?”
“对,城西老民房,三单元二楼。”
她拿起朱砂笔,在那个位置画了个圈。红色很刺眼。
马半仙凑过来,“你要动手?”
“不动。”她说,“他还没犯法,只是害怕。”
“可他见了红姑!”
“见面不等于背叛。”她看着地图,“但红姑找他,说明她想打听我们的事。”
阿星明白了,“你是说……他在当内应?”
“不一定。”她放下笔,“也可能是红姑主动拉拢。老张头胆小,给点好处就能吓住。”
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不管吧?”
沈无惑看他一眼,“当然不能。”
她拉开柜子,拿出一叠图纸,“去东厢,把抽屉最底下的那份战术图拿出来。”
阿星照做。图纸画的是码头水底结构,标了几个红点。
“重画一份。”她说,“主攻方向改成西南角废弃仓库,阵眼标在井口,再写一行小字:‘此为最终方案,不得更改’。”
阿星瞪眼,“假的?”
“真真假假。”她说,“藏回东厢抽屉,跟上次一样。”
“你是想让他看到?”
“如果他真的怕了,拿了东西就走,那就没事。”她说,“如果他特意去看我们的计划……那就不是退了,是投了。”
马半仙笑了,“这是在钓鱼?”
“差不多。”
王麻子一脸懵,“所以……我们现在装作不知道?”
“对。”沈无惑收起地图,“谁都不能提这事。谁要是乱说话,我就改他八字,保他明年倒霉。”
阿星缩脖子,“你又不会改命。”
“我说我会,别人就信。”她淡淡说。
中午十二点,命馆安静下来。
王麻子走了,马半仙去安排人,阿星在东厢画图。
沈无惑坐在主位,手里转着铜钱卦。
卦身有点热。
她低头看。
六枚铜钱静静躺着,排得很整齐。
没有异常。
但她知道,事情已经变了。
下午两点,阿星拿着新图纸过来,“画好了。字体也模仿你的。”
“放回去。”她说,“顺便把东厢的符重新贴一遍。别贴太牢,让他能揭开。”
“你真觉得他会回来?”
“一定会。”她说,“人一旦开始偷东西,就会忍不住再看一眼。”
阿星犹豫,“万一他真是怕了呢?万一红姑只是路过?”
“那就当没发生。”她说,“但如果他把图送出去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阿星点头,拿着图纸走了。
沈无惑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街上人来人往,小贩叫卖,小孩打闹,一切正常。
她摸了摸左胸口的八卦纹。
布料有点粗糙。
三点十七分,马半仙发消息:“西区监控已安排好,两个暗哨,轮流盯老张头家。”
她回了个“好”。
三点四十分,阿星报告:“假图已藏,符纸处理完,抽屉有轻微撬痕,看起来像自然松动。”
“行。”她说。
四点整,她点燃一支安魂香。
不是为了驱邪。
是为了盖住别的味道——比如,有人翻东西留下的汗味。
晚上七点,她吃了一碗泡面。
阿星啃面包坐在旁边,“明天真的要去码头?”
“不去不行。”她说,“但他们以为我会守时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提前?”
“不一定。”她嚼着面饼,“有时候准时也是一种手段。”
阿星没听懂。
他也不想懂。
八点半,马半仙回来,一身酒气,“人都到位了,没人溜。”
“辛苦。”她说。
“不辛苦。”他笑,“就是有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老张头家灯亮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半小时前。屋里有人走动,窗帘拉上了。”
沈无惑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马半仙压低声音,“我让人绕到后面看,后窗的封条被撕了。”
“封条是我贴的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马半仙盯着她,“意思是……有人进去过了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阿星猛地站起,“是他!他回来了!”
沈无惑没动。
她慢慢把铜钱卦放进布包,拉紧绳子。
“不是他。”她说,“是别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红姑的人。”她说,“老张头不敢自己来,所以他带路了。”
阿星拳头握紧,“那我们现在就——”
“不动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?!”
“因为……”她看向窗外,“我们还得等。”
等什么?
她没说。
九点十五分,手机震动。
马半仙的消息:“东区路口监控拍到一辆黑车,车牌被遮,停在老张头楼下。车上下来两人,穿黑衣,没戴口罩。”
附了一张截图。
画面模糊,但能看出身形。
其中一个,手里拎着布袋。
袋子一角露出半张纸。
纸上写着:“最终方案”。
沈无惑看完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阿星凑过来想看,被她一手推开。
“去睡觉。”她说。
“我不困!”
“我说去睡觉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不容反驳。
阿星咬牙,最后看了眼地图上的红圈,转身走了。
马半仙也起身,“我也回了,明早换班。”
沈无惑一个人坐在灯下。
灯光照在铜钱卦上,泛着暗光。
她摸了摸布包。
里面的东西还在。
她没看地图。
但她的手指,在桌面轻轻划了一下。
划出一个圈。
和地图上的一样大。
十点整,她关灯。
黑暗中,她听见远处一声狗叫。
然后,没了。
她躺在床上,没睡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,手机再次震动。
一条新消息:
“目标车辆离开,行驶方向东南。布袋仍在车内。”
她坐起来,开灯。
拿起笔,在日历上画了个叉。
明天。
不是三日后。
是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