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无惑回到命馆时,天已经黑了。
她把黄布包放在供桌上,碰了下铜钱卦,还是烫的。这东西一整天都没凉过,摸起来像烧红的铁。
阿星跟在她后面,想说话又不敢说。他看师父脸色不好,也没敢问废墟的事,只小声说:“茶……我给你泡了。”
沈无惑没应声。她走到角落那张长凳前停下。
阿阴坐在那里,低着头。她手里那支玉兰花的枯瓣不知什么时候舒展了一点,像是沾了水。她的左脸胎记一闪一闪,泛着青光。
“你怎么样?”沈无惑问。
阿阴抬头看她,眼神有点空,但声音清楚:“我要说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我的事。”她慢慢站起来,站直了,“我一直记得,只是以前不敢想。现在……它自己冒出来了。”
沈无惑皱眉。她知道鬼魂回忆生前会伤魂,轻的会变弱,重的会直接消失。她不想让这事发生。
“别说了。”她说,“我们现在要对付的是今晚的事,不是翻旧账。”
“可它们是一样的。”阿阴声音突然高了些,“那个井,那些人,还有七月十五——全都一样。”
沈无惑停了一下。
阿星也听出不对,悄悄走近两步。
“你说清楚点。”沈无惑盯着她。
阿阴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里多了些东西,像是终于看清了什么。
“我叫陈玉兰。”她说,“民国廿三年,在县立女中读书。家里开布庄,不算有钱,但也清白体面。那年我二十岁,还没订婚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地主家的儿子看上了我。他派人送礼上门,被我爸退了。他说我不识抬举,说早晚让我跪着求他。”
沈无惑没动,听着。
“那天晚上下雨,他们踹门进来。我爸挡在门口,被打断了肋骨。我妈抱着我哭,他们把她拖出去打。我冲出去咬他,咬在他胳膊上,血都尝到了。”
她说着,抬起手,像是还在抓着什么。
“他把我拖到后院,扔进枯井。井底有水,刚到膝盖。我想爬,指甲都掀了也没用。他们站在上面笑,说‘这丫头烈,正好炼魂’。”
阿星听得脸色发白,手抓住桃木剑。
“然后呢?”沈无惑问。
“他们没立刻填井。”阿阴摇头,“他们在井口设了个阵,用我的生辰八字做引子。每年七月十五杀一个人,把命续给地主儿子。他们说这叫‘借命续阳’,是祖上传的老法子。”
她忽然看向沈无惑:“和现在一模一样,对吧?钱百通也是这么干的。只是他不用井了,改用棺材镇财库。”
沈无惑没否认。
她想起城西那口枯井,井壁上的血字——“陈玉兰被强占,冤”。她原以为只是孤魂留下的字,没想到是邪术的开始。
“我没死就成了阵眼。”阿阴苦笑,“他们用石灰封井,说是镇邪。其实是锁住我的怨气,让它变成养料。我死前咬破手指,在井壁写了名字和冤字。我以为有人会看见,结果没人来。”
她说完,身子晃了一下。
沈无惑伸手扶她,被她轻轻推开。
“别拦我。”她说,“这次我不想躲了。困了这么多年,总得说一次。”
她站着,继续说:“后来我才知道,那地主家传了三代,每代都靠这个活命。第四代是个女儿,不信这套,拆了井上阵法。结果当天夜里全家暴毙,只有她活下来,疯了。”
“再后来,没人敢碰这口井。直到……钱百通的人挖到它。”
沈无惑瞳孔一缩。
“你是说,他不是自己创的术?”
“他是捡的。”阿阴点头,“他在井底找到了半本手札,写满了招魂续命的法子。他照着做了二十年,换了容器,换了祭品,但核心没变——还是要一个含冤而死的人当阵眼。”
她低头看手中的玉兰花。
花瓣正一点点变成灰,从指尖飘落。
“所以你现在才想起来?”沈无惑声音沉了,“是因为感应到了同类?”
“不止。”阿阴摇头,“是因为时间快到了。七月十五,子时三刻,是阵法重启的时刻。当年我死的时间,也是这个时候。”
她说完,整个人变得透明了些,脚几乎踩不到地面。
“停。”沈无惑按她肩膀,“再说下去你会散。”
“散就散。”阿阴看着她,笑了笑,“比永远被困着好。至少这一次,我说出了真相。”
她声音越来越轻:“我不要投胎,也不求报仇。我就想知道,有没有人记住我叫陈玉兰,知道我不是自己跳井的。”
屋里一下子冷了。
供桌上的蜡烛没灭,但火苗压得很低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。
阿星站在原地,眼眶红了。他想说话,又说不出。
沈无惑没说话。她把手伸进黄布包,摸到那撮从石室带回来的灰烬。那是阿阴之前留在井边的残魂,她一直收着,没烧也没撒。
现在,这两股灰,要合在一起了。
“你不说,我也记得。”她低声说,“名字不会丢,我会写进卦辞里。”
阿阴看着她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道谢。
她的身体已经快看不见了,只剩一道影子浮在空中。手中那支玉兰花最后一片花瓣落下,瞬间成了灰,被风吹到供桌上,堆成一小撮。
沈无惑伸手,轻轻盖住那堆灰。
屋里很安静。
她转身走向供桌,把铜钱卦放回布包,动作很慢。罗盘摆在一边,指针不动。
阿星走过来,小声问:“师父……她还能回来吗?”
沈无惑没回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她刚才,是完整的。”
她拿起茶杯,茶早就凉了。阿星给她换了一杯热的,放在旁边。
她没喝。
窗外,夜色很浓。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照着空荡荡的街道。
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,一下,两下。
子时快到了。
沈无惑站在窗边,手指贴着玻璃。
外面没有人,也没有风。
但她的左手突然感觉到震动。
布包里的铜钱卦,开始发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