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。
沈无惑靠在旧椅子上，眼睛闭着，手还放在黄布包上。她没睡好，只是闭眼休息。阿星趴在桌上打瞌睡，手边有一张画坏的符纸。阿阴坐在角落，低头看着掌心，那朵枯萎的玉兰花放在膝盖上。
外面巷子传来早点摊的声音，油条下锅，滋啦作响。
门突然被推开，没人敲门。
红姑走进来，旗袍下摆扫过门槛，手里摇着一把团扇。她在门口站住，眉心有颗红痣，嘴角一扬：“沈先生的命馆，早上连个招呼都不打？”
沈无惑睁开眼，没动。
阿星猛地抬头，揉了揉脸，一眼看到红姑腰间挂着的东西——九块玉佩串成一圈，越往后越小，最后尖尖的，像蛇咬尾巴。
他瞳孔一缩，立刻看向师父。
沈无惑咳了一声。
这一声不像呛到，倒像是身体一下子绷紧。袖子里的铜钱滑出一角，在布料摩擦中排成了三横两断的样子——是“天水讼”卦，主争斗。
她盯着红姑，声音不高：“钱百通的九玉连珠，怎么在你手里？”
红姑笑容一顿。
她轻笑：“哟，还认得出来。”她不否认，反而抬手摸了摸玉佩，“别人给的信物，我戴着不行？”
“不行？”沈无惑慢慢坐直，“你前脚跟着厉万疆，后脚又贴上钱百通，现在来我这儿说合作，你觉得我会信？”
“合作是假的？”红姑歪头，“可我说的消息是真的。厉万疆这两天要动码头，知道为什么吗？有人在他香炉里埋了死婴骨灰。这事传出去，他的手下肯定反他。”
她说得很轻松，像在聊八卦。
沈无惑冷笑：“所以你是来当线人的？顺便帮我除掉对手？”
“我哪有这本事。”红姑眨眨眼，“我就听谁给好处就帮谁。不过嘛……”她上前一步，“你要愿意分点好处，咱们也能做笔交易。”
阿星站起来，悄悄往后退半步，手摸向门框后的朱砂笔。
沈无惑没拦他。
她看着红姑的眼睛：“你身上有股味。”
“嗯？”红姑挑眉。
“不是香水，也不是粉。”沈无惑说，“是你扇子上的东西。那骷髅绣线，不是丝线，是人发混骨粉织的吧？这种东西碰到空气会散毒。”
红姑脸上的笑淡了。
“你说什么毒？”她反问，“我这扇子可是宝贝，能避邪驱煞，还能送人上路。”
话音落下，她手腕一抖。
团扇“啪”地打开，一股灰白粉末飞出，直扑沈无惑的脸。
阿星大喊：“师父！”
沈无惑没动。
一道影子从角落冲出。
阿阴站在她前面，双手捧着那朵枯萎的玉兰花，迎风一展。花瓣干裂发黄，却在碰到毒粉时轻轻颤了一下，像是活了一瞬。灰雾撞上花束，竟被吸了进去，花瓣边缘迅速变黑卷曲，最后“噗”一声碎成灰，落了一地。
红姑脸色变了。
“你一个鬼，也敢挡我？”她声音冷了，“这毒能让皮肉化脓，你用一朵破花就想拦？”
阿阴不说话，只是站着。
她的身影比刚才更淡，左手微微发抖，但没有后退。
沈无惑这才起身，慢悠悠拍了拍衣服：“我说你怎么这么主动上门，原来是想灭口。钱百通让你来的吧？怕我知道太多？”
“知道又能怎样？”红姑收起扇子，冷笑，“你以为你能救所有人？昨晚用血续命，今天就能躲过毒？你早晚把自己耗光。”
“耗光也轮不到你说了算。”沈无惑指了指地上焦黑的花瓣，“你这毒不错，可惜用错了地方。阿阴是鬼，但她死得干净。你呢？为了权势连命都不要了，值得吗？”
“值不值得，不是你说了算。”红姑后退一步，眼神阴沉，“沈无惑，你总觉得自己看透一切，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你也只是别人手里的一颗棋子？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阿星从侧房走出来，手里拿着朱砂笔，手指发紧：“你们说完了吗？说完了就走。别以为来一次就能在这耍威风。”
红姑看他一眼，忽然笑了：“小徒弟胆子大了啊。上次见你还吓得拿不稳笔，现在敢说话了？”她转头对沈无惑，“你教的这点本事，不够看。真打起来，他能不能活到最后，还不一定。”
“能不能活，不用你管。”沈无惑坐下，“你可以走了。下次再来，别带这种低级东西。真想动手，就拿出真本事。”
红姑不动。
她盯着沈无惑几秒，忽然抬手，指尖划过眉心红痣。那一抹红光闪了闪，露出底下一道细长疤痕。
她这张脸，不是天生的。
“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在硬撑？”她声音低了些，“你昨晚伤了元气，现在连站都费劲。我要真想杀你，刚才就不会只用毒粉。”
沈无惑不答。
她伸手，从布包里拿出一枚铜钱，轻轻放在桌上。背面朝上，映着晨光，边缘有一道裂痕。
红姑看着那枚铜钱，终于转身。
走到门口，她回头一笑：“我们很快会再见的。到时候，希望你还能坐得这么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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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关上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阿星松口气，腿有点软：“师父，她还会来吗？”
“一定会。”沈无惑闭眼靠回椅子，“她今天不是来杀人，是来试探我。看我还有多少力气，还能不能反击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没倒。”她打断他，“只要我还坐着，他们就得想想后果。”
阿阴低头看着空了的手，那朵玉兰花已经变成灰烬。她捏了捏指尖，还有点灼痛。
“我不该硬接的。”她说，“您才刚恢复，我再出事，您又要……”
“你要不出事，我才麻烦。”沈无惑睁眼，“你要是真没了，我跟谁说话去？阿星只会问我啥时候买新车。”
阿星咧嘴笑了下，又收住：“她那扇子，真是用人头发做的？”
“人发加骨灰，炼了四十九天。”沈无惑摸了摸铜钱，“这种东西不能留，下次她来，得想办法毁掉。”
“那玉佩呢？”阿星问，“她戴的那个九玉连珠，是不是也有用？”
“那是钱百通的命根子。”沈无惑冷笑，“传说用九个早夭孩子的生辰刻的，每块玉代表一条命。他从不外借，现在给了红姑……说明他要动手了。”
“动什么手？”
“不是动你，就是动我。”她看了阿星一眼，“从今天起，你出门别单独行动。饭可以不吃，符纸必须带着。要是看到穿绛紫唐装的人，马上跑，别问为什么。”
阿星点头：“明白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那我……还能练符吗？”
“练。”沈无惑说，“而且要比以前快。你现在不是小跟班了，是能挡刀的人。”
阿阴站在原地，看着自己碰过桌子的手。这一次，她的指纹留在了木头上，淡淡的，像一层雾。
她低头，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。
这是第一次，她觉得自己真的存在。
外面巷子越来越热闹。
一辆外卖电动车路过门前，车筐里的手机响了提示音。
沈无惑睁眼，看向门口。
门缝底下，不知什么时候塞进来一张纸。白底黑字，印着一行标题：
【悬赏通告：提供沈无惑行踪者，奖励十万】
纸被风吹动，慢慢滑进屋内。
阿星走过去捡起来，脸色变了：“他们动作这么快？”
沈无惑没说话。
她伸手接过那张纸，放在桌上，压在那枚裂了口的铜钱下面。
风吹动窗帘。
桌上的纸边翘起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