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沈无惑收了伞,靠在门边抖掉雨水。阿星站在她后面,手里紧紧抓着那支朱砂笔,手指都发白了。他没说话,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。
“走。”她说,“别在这儿站着。”
“去哪?”他问。
“练符不能在命馆。”她拉开后门,“你画错了会出事。我不想王婶半夜来敲门说她家猫飞了。”
阿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t恤,上面的骷髅头被雨水打湿了。“师父,你说我能行吗?”
“不行就别学。”她头也不回,“现在回去睡觉也来得及。”
他没动。
她看了他一眼。“怕就直说,装什么勇敢。红姑进来的时候,你把手插在裤兜里摸打火机,以为我没看见?”
阿星脸红了。
“我知道你怕。”她说,“我也怕。怕教出一个半吊子,哪天替我挡刀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“但现在你已经来了,就得往前走。我不需要只会端茶倒水的徒弟。”
阿星咬了咬嘴唇。“那我去。”
鬼宅在城西的老工业区边上,原来是药厂宿舍,八年前死过人,之后就没人住了。墙皮掉了大半,窗户破了很多,门口台阶上有几个空酒瓶。
沈无惑推开门,木门吱呀响了一声。屋里有霉味和灰尘,踩在地上发出咯吱声。
“坐。”她指着一张破桌子,“把纸铺开。”
阿星拿出黄纸,平放在桌上。他拿起朱砂笔,手有点抖。
“镇魂符,第一步是定心。”她说,“不是画得多好看,是你心里有没有底。如果你想着‘我要搞砸’,这张纸就会变成招魂幡。”
“可我不知道怎么定心……”他小声说。
“就想点实在的事。”她靠着墙,“比如你之前问我,算命能不能开豪车。我说不能,但能让你晚上走路不怕鬼。你现在信了吗?”
阿星点点头。
“那就当这是保命的本事。”她说,“不是表演用的花架子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画第一笔。
横线。
歪了。
他撕掉重来。
第二张。
还是歪。
第三张刚起笔,手一抖,纸划破了。朱砂滴在桌上,像一滴干掉的血。
“我是不是不适合这个?”他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你觉得呢?”她反问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连直线都画不直,怎么画符?”
“混混打架靠的是直线?”她冷笑,“你躲刀的时候,哪次走的是正路?你不都是靠歪门邪道活下来的?”
阿星抬头看她。
“术法不是书法比赛。”她说,“你太想画对,反而忘了它是干什么用的。镇魂符不是贴墙上好看的,是用来用的。哪怕画得丑,只要心到了,就有用。”
“可我刚才……”
“刚才你脑子里全是‘别错别错’,越怕就越错。”她走到桌边,“闭上眼。”
阿星闭上眼睛。
“想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你为什么跟着我?不是因为我帅,也不是因为我有钱。说真话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“那天你救了我。他们拿钢管打我,我以为我要死了。你甩出一张符,火光一闪,他们全跪下了。那一刻,我觉得你能挡住所有坏东西。”
“我现在告诉你。”她说,“那天那张符,其实画歪了。朱砂少了一角,口诀念快了半拍。它本来不该起效的。”
阿星睁开眼。
“但它起了。”她说,“因为我只有一个念头:不能让你死在路边。”
她把新纸推过去。“再画一次。这次不想对错,只想你要守住什么。”
阿星盯着纸。
拿起笔。
慢慢落下。
这一回,横线平直。
竖线稳定。
十字成形。
他继续画外框,线条虽然不够顺,但没有断。一笔到底,符身完成。
“最后一步。”她说,“默念三遍口诀,从左到右。”
他照做。
念完最后一遍,符纸轻轻颤了一下。
没有光,也没有声音。
“成了?”他问。
“差一点。”她说,“气不够足,像是生病的人喊救命,听着费劲。”
话音刚落。
窗外突然亮起一道红光。
不是闪电。
是那种暗红色的光,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。光一闪而过,接着屋外传来窸窣声,像是很多脚在地上拖行。
阿星猛地回头。
玻璃外面,影子在动。
不止一个。
“小鬼来了。”她说,“你那张符,一半镇魂,一半招魂。它们闻到味道来了。”
“怎么办!”他声音绷紧。
“你还记得口诀吗?”她问。
“记得!”
“那就念。”她说,“大声点。别指望我救你,这次你自己扛。”
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。
窗框震动。
一只苍白的手印出现在玻璃上,五个手指慢慢张开。
阿星喉咙发紧,但他站起来,举起符纸,对着窗口大吼口诀。
一遍。
两遍。
符纸边缘开始发烫。
三遍念完,符纸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红光再次闪现。
这次更亮。
窗上的手印变成两只。
门缝底下吹进一股冷风,带着铁锈和腐叶的味道。
“师父!”他喊。
“你漏了什么?”她问。
“什么都没漏!我按你说的做了!”
“血。”她说,“真正的符,最后一笔要用血点睛。你画的是纸上作业,它们不认。”
阿星看着自己的手。
下一秒,他咬破右手食指,用力在符纸中间一点。
血渗进纸面的瞬间,符纸突然烧了起来。
不是普通的火。
是金红色的火焰,烧得很安静,却照亮了整个屋子。
轰!
热浪冲向窗户。
外面传来尖叫声,像是被烫伤的猫。手印消失,红光退散,那些声音迅速远去,像是被吓跑了。
火焰熄灭。
符纸变成灰烬,落在桌上。
阿星站着,手指还在滴血,胸口一起一伏。
“成了?”他问。
“成了。”她说,“第一次有效符,拿小鬼试了验,成绩及格。”
他腿一软,差点坐下,靠着桌子才站稳。
“疼吗?”她问。
“疼。”他咧嘴,“但比被打断骨头强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块布,扔给他。“包一下。血流多了容易晕。”
他接过布,胡乱缠住手指。
“下次。”她说,“早点咬,别等火烧眉毛。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师父,我以后能快点吗?”
她没回答。
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走。”她说,“雨小了。”
阿星收拾东西,跟上去。
经过门槛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破屋。桌上的灰烬被风吹散,角落里有一片黑色羽毛慢慢落地。
他没说话,关上了门。
两人走在回去的路上,谁都没开口。远处的城市灯火模糊,雨丝斜斜打在脸上。
快到巷口时,沈无惑忽然停下。
阿星也停下。
她从黄布包里拿出一张新黄纸,递给他。
“明天继续。”她说,“这次画‘驱煞符’。”
阿星接过纸,没问为什么这么急。
他只是小心地把纸放进衣服内袋,拉好外套拉链。
他们的脚步声混在雨声里,渐渐远去。
一只乌鸦从屋檐飞起,翅膀掠过破旧的招牌,上面还能看到“制药厂职工宿舍”的字迹。
风穿过空窗,吹动一张没烧完的符纸残角,轻轻翻了一下。